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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所有的莲都殉情(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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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造成失败现状的双手别到了身后藏着,我对他露出讨好的傻笑。

五条悟一下子笑了,完全没和我计较。他站起身,超高的身量在狭小的淋浴间可称得一句“顶天立地”。男人身子前倾,隔着浴缸和坐在里面的一个我,他那坚实有力,提着我的衣领能给人甩上天的手臂掠过颈侧,宽大的手掌五指也灵活修长,好看到适合放在钢琴琴键上。他就是这样随手一抬一卡,在身后墙上的淋浴器上扳动了两个小开关。

“喔。”

我放在腿上的花洒喷头同一时间就开始发出“哗啦啦”的声响,水流涌出,从冰冷缓缓升温。就是没来得及拿起来,导致直接浇湿了我的大腿,有种这孩子刚尿裤子了的既视感。

“……”没事,人能蠢点才好呢,笨蛋从来不生病。

五条悟看我傻乎乎地就这么盯着扣在腿上的花洒,赶紧长手一捞把还淋着冷水的喷头拿走。一只手就能捏爆我脑瓜的大掌拧陀螺般旋转我的脑袋,迫使我回头后看。

“哝,这边是热水、这边是冷水。这样是停下,这样是呼呼——喷死你,所以不要开得太大哦。”

“……”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骤然把花洒掰到马力最大的五条悟自顾自解说着喷了我一头一脸。水温正好,不灼人也不冰人。这突然袭击过后,我头上快要变成发胶的洗发露瞬间瘫软下来,而本会溅向他的水珠在那一刻尽数被无下限挡下。

身体的本能让我在那一刻瞬间闭气了,是的,是一个很完美的下意识防御。

……好在这点不太正常的反应能力可以用谎话编过去——如果他问的话——我继续傻了吧唧地点头,以示自己学会了、记住了。

他把花洒重新塞到我的手里,那动作仿佛为我授勋赐我佩剑,马上我就要端着它上战场,举着它cos自由女神。

“老师?”

我察觉到自己应该对什么而惊讶,于是随手就丢掉了花洒,抬手在他身前半寸的距离抚摸空气。同时把我那疑惑的双眼里灌满“这是怎么一回事”并循环播放。

“老师,是您自己挡住了水花吗?”

他身边的墙壁上还留着水流被什么东西挡住溅开的痕迹,至少有迹可循很合情合理,不会让人大呼“物理学不存在了”。

白发男人抓住我在那表演无实物攀岩的双手,先是没找到重点乐得前仰后合,笑我像只小壁虎。他捏着我右手食指,把那只手提到他面前去,示意我伸好。

明晃晃地对比近在眼前时,我还是被二人的体型差吓了一跳,他的手掌也太大个了,攥我就像攥包子。我明明已经十七岁,现在搞得好像七岁小孩和她爸爸比小手一般。

“这个是老师的独家超能力——无限哦!”

他分开五指,朝我的指缝挤进来,然而二者却没有任何相触之感。五条悟开着无下限,对着我的手掌推推又拉拉,让我感受那特殊的力量。

我配合地表现出了一个乡巴佬小傻子能给予最棒最厉害东西的捧场、惊讶、钦佩的反应,用震惊又闪烁着“哇哦怎么可以这么奇妙”的眼睛崇拜望着他。

“老师好厉害,这个好帅啊……阿嚏!”

话还没说完就被自己给打断,洗发香波的气味直冲天灵盖。很香,我有点七荤八素。

“怎么都打喷嚏了,也没呆多久嘛……那快洗澡吧。洗完用外面架子上的浴巾就可以了,老师去给你弄点东西吃。”

如此这般,这场稀里糊涂的初次交锋就在我装疯卖傻的主旋律之下结束了。五条悟最后用小手指勾着我的扣子眼,嘱咐一定要脱了衣服再洗澡,一会儿还要给我身上的伤口涂药。

我鼻子一抽,眼泪说掉就掉,一边站起来鞠躬一边说——谢谢老师,我以后一定好好学习,考第一名,给你打工,做菜,干家务,赚钱。五条悟看得可乐,只转移话题叫我赶快洗澡,不然着凉了会感冒。

男人推门离开,洗手间的门没有锁,只剩下我一个。我赶快从浴缸里跨步出去,在这里搜寻一番之后把身上湿漉漉的衣服全都脱掉,找了个盆加上点洗衣液把脏衣服泡好,再急匆匆回去洗了个战斗澡。

我没有举着花洒,垫脚把它固定回了墙上。五条悟只演示过一遍的使用方法我牢牢记住了,昂贵的洗浴设备非常好用,也崭新得仿佛没用过多少次。碎瓷格墙围出的淋浴间弥漫起温暖的水雾,一股冲破那些水雾的甜味在我的头顶被揉成一大坨绵密好似块积云的白沫。

不记得在哪闻到过这股气味了。

热水淋透全身,我没有贪恋舒适的温度,唯恐再冲一会儿脆弱的皮肤就要被全烫红。将水流的开关按下后,我下意识拿手去抹自己的脸,上面滴滴答答还在落个没完,是那对永不干涸的眼睛又在作祟。

“……”

越来越严重了。

我的精神问题越来越严重了。

疲惫地蹲下身,我蜷起赤丨裸的躯体。发尾趴在肩头还在向四面八方滴水,沿着我的肩胛流下去,汇到脚底踩着的镜面般的薄薄一层积水里。

恍惚间,我仿佛又听见妈妈弹的那首曲子。它在我大脑的某个角落被悄悄地、一个音符不落地记录下来了。就像秋天的黄叶从枝头掉下来,被带走做成一张脱了水的书签。

弹琴的人面目逐渐模糊,指法、和弦什么的我也完全一窍不通,但声音一直在回荡,在我的耳朵里转来转去,好像很深很深的地方放着一台小小的留声机。

我扶着墙壁慢慢站起来,找到卫生纸擤鼻涕,再擦干满脸的泪痕。明明在陌生的环境里,和一个动动手指就能把我按倒的成年男人单独呆在一间房子,我还和他刚见一面,甚至因为来历可疑尚且处在被观察、被提防的状态,怎么会卸下防备睡到日上三竿,现在又缩在这里哭哭啼啼?

只是装疯卖傻,我没有真的心智退化变成七岁孩童,什么乱七八糟脱口而出的台词也都是权宜之计。已经是活了两辈子,心理年龄该奔三的人了,怎么抗压能力越来越差。

怎么永远都在和身体年龄一齐捆绑着原地踏步,当那个多愁善感的高中生啊!

我扯下架子上搭垂而下的浴巾,包裹住自己,大脑催促着身体动起来,动作麻利地擦干头发和皮肤。浴巾摩擦过淤青处时的钝痛却让我干涩的双眼突然又发作了,母亲身上的香水味道萦绕在鼻端,父亲的脸浮现在脑海,他摆弄纸金鱼的模样,落在夕阳里温柔的侧颜。

我开始一边抽泣一边穿着内衣,仰着脑袋妄图让眼泪倒流。这场景看上去不太雅观,我的表情也悲愤哀伤过头了。当镶了一块模糊玻璃的门板上骤然晃出一个高大的阴影时,忙着擦眼泪恨不得急到给自己一巴掌的我难得被吓得猛抬起了头。

心脏下意识悬起又立刻松开回落,我转头望着门口,应激耸起的肩膀重新塌下来。

五条悟从善如流地拧动门把手,盥洗室的门拉了半开,他在冷风从外面灌进来之前就赶快进了浴室。遮住上半张脸的面上仿佛永远都是一个表情——不惹人讨厌的笑容,没有冒犯和侵略感、只是游刃有余、似有兴味和冷淡融在一处,带点神秘。

“这不是会穿衣服嘛,很棒很棒。你先在浴缸边坐下,老师拿来药了,涂好再穿其他的好不好?”

胸中积涌的情绪慢慢化作一团团无底的漩涡,渐渐沉回到身体里去。五条悟指尖夹着一只药水瓶,拈着棉签,他蹲在浴缸旁边,无下限让他既碰不着我的皮肤,也碰不着浴室里的水。

身上只穿着内衣,我却一点没觉得不自在,大概因为现在的我是猫是狗、是男是女、是七岁还是七十岁都无所谓。

浴室里不冷,皮肤只有棉签沾着药液涂在伤口上的触感。五条悟给人一种他身周有片真空地带的错觉,看不见摸不着。是的,男人现在距离我很近,鼻尖和发梢都随时擦过身体的地步,实力差距和天然带来的本能畏惧都表明我的处境很不妙。

但他就是这样平静而自然,忽然抬起掌心,用解开无下限的指腹抹去我的眼泪时,我抖都没有抖一下。

“为什么哭?想爸爸妈妈?”

他示意我站起来,开始检查我的后背一面。很快就有凉嗖嗖的触感传来。

“……想家。”

我的声音沙哑至极。

“在家洗澡的时候,爸爸妈妈也会忽然进门来吗,为什么看到我一点也不害怕?”

“不会。不怕……因为老师是老师。”

“诶~怎么说得我像外星生物?老师也是普通人类哦,该怎么对待就要怎么对待的。”

我听话地点头。

“既然想家,为什么一个人在外面不回家?”

身上只是一些淤伤,还有些细小的、当初被打碎的玻璃片划伤的地方。很快上好了药,我听见金属瓶盖和玻璃瓶身相撞,慢慢旋上的沙沙声。五条悟将棉签丢进垃圾桶,掰过我的肩膀,让我转回身来。

兜头就是一件宽大的丝绸衬衣,扣子没有解开也能直接往脖颈上套。他示意我举高手臂,把胳膊伸进袖筒里去,这衣服料子柔滑,挂在皮肤上冰凉舒适,一触便觉出价值不菲。

“因为我要回2006年,那时候我还有家。”

风马牛不相及。

五条悟没有在意我谜语人一般的回答,也没有把这当成笑话听。他只是抿了抿好看的唇瓣,做了一个略微深沉点的表情。

不过很快就破功了。

“往好处想,至少以后你不会再挨打了——哦,挨咒灵的打或者老师的教训还是可能会有的,取决于你的学业表现如何。”

“本来想让你穿新衣服的,但是忽然想到你身上还有伤口,反正是在家里,就先穿老师的衣服凑合一下吧。”

宽大的衬衫遮蔽了身体,五条悟随手拿下梳妆台前的吹风机,拉开门就把我往浴室外推。他的掌心温热,紧贴在我后背上的时刻,蓦然有种被人推着前进,不论如何都不用担心前路和身后的错觉。

“我考第一名,我也不怕咒灵打。老师,我会努力的。”

鼻尖猛然被捏紧,我被迫抬起头,湿漉漉的黑发间,才发觉自己一直都在下意识低着头做事,只看着狭窄视野里的那双青筋淡淡的裸露脚背。

白发男人扯出一个灿烂的笑容:“不考第一名,怕咒灵打,也不努力,老师也不会嫌弃你的哦。”

轰轰的声音突然就在耳边响起,我完全没注意他把我领到了客厅的什么地方,就自顾自把吹风机插上插座,风筒对准了我的脑袋。

直接开到最大档的狂风吹得我眼都睁不开,黑发刮成直线,水珠全都向后飞扬,被甩到空气里去。

呼呼轰轰的吹风机对着我的耳朵就是一阵折磨,刚刚还在脑海里回荡着的钢琴曲就这么被人造的干燥热风吹成了大漠里的扬沙,碎成千百片都不知道去哪里寻找。

我在起初那一刻的茫然之后,很快就从被吹傻了的呆滞中反应过来,可断了片的钢琴曲好像真的被吹碎了一块,有几个音符从大脑里漏掉,永永远远也找不回来了。

我开始有点慌乱,甚至在那一刹手心出了汗,可五条悟手里的吹风机一点不留情面地继续轰隆隆,大手翻弄我的头发——喂,那动作更像宠物店里吹长毛小狗的工作人员吧?

等等,等等,我找不到妈妈的曲子了。

啊……我已经从那个家离开了,从那个本就不该存在于2018年的家离开了。那地方、那两个人,就像一只特级咒灵布下的幻梦,我想走却怎么也移不动脚,永远用含泪又眷恋的眼睛望着他们。

父亲阳光中的侧颜也渐渐模糊了。

“……”

我是没有经历过独立这一过程的、被抛下的孩子。

可是这段扭曲而魔幻的经历,似乎误打误撞让我感觉到了那种过程。

在最终拖着行李离开家门,走上不回头的羊肠小道时,是五条悟在前面攥着我的手指,他一边说着“不考第一名,怕咒灵打,也不努力,老师也不会嫌弃你的”,一边往前走。

而我就在那里别扭着身子踉踉跄跄往前,可劲扭头回看,看晨光里苍老面庞的父母,看年轻面庞的父母,看那个清晨我一个人骑着行李箱去高专时,坐在躺椅上望着我的苍老面孔。

他们都笑着。

我那童年时没有被弥补的依恋过程忽然就圆满了。我是那么渴望父母的爱,渴望能被当成一个孩子看待,不需要再一个人思考人生,一个人做决定。

当他从凳子上站起来,充当那个把小孩强行扯进校门和家人说拜拜的老师形象之后,好像那些本该不存在的遗憾也都骤然被填补。管他存不存在,我都可以告诉自己……

新旅途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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