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车子朝着高专驶去,伊地知满脸都写着自己已经做好通宵工作的准备时,抱着我的爱理忽然在这时候提出了新方案。
“先不要进行审讯,至少让这个孩子状态稳定下来再考虑。”她的目光直盯着前方,“伊地知把我送回高专,我去将那个诅咒师关进待处刑的密室,然后大家都去休息吧。”
“嗯,爱酱要我带着她吗?”
五条悟正用一只手支着下巴,以我们坐在后排的角度,只能看见他戳在车门上的胳膊肘。
“悟不是说她很危险,如果贸然送进高专的结界,发生意外也不是没可能。”
“说得也是啊……”
开车的伊地知眼睛一亮,抓着方向盘的手都更紧了。但仍然矜持地调整着脸上的神情,悄悄瞥向副驾驶的方向。
五条悟看他笑话似的从喉咙里发出了几声带些气音的低笑,摊手道:“爱酱总是未卜先知,当然都听你的了。”
我对于自己的处境做不出一丝一毫的表示。
因为只能坐在别人腿上,动作僵硬肌肉紧绷,颈椎找不到支撑,我很快就晕车了。
空调冷气很足,爱理并不会因为抱着我就觉得热,伊地知很贴心。这时候坐在前面的男人又一次扒着车座伸过手来,带温度的指尖穿透凌乱的头发,按在额头上:“你怎么想?是要和老师我一会儿先下车呢,还是继续坐车等警察小姐把你关起来。”
“……”
我并不是演技派,虽说能拨一拨条码找个表演技巧用上,但当下的情况显然是完全不需要的。
这张病态憔悴的脸孔本色出演,对系统的恐惧让身体不由自主发颤,压力大到我怀疑自己短暂地发烧了……万事俱备,我只需要把控作为七岁孩童的部分。
“下车,想下车。”我赶忙点头,就像忍了太久终于被允许表达诉求。刚见面时扯着嗓子的恸哭令声音沙哑,那股呆傻劲儿因为努力字正腔圆而抵达巅峰。
五条悟收回了手指,没有像刚才那样笑嘻嘻又大大咧咧地对我,他带着眼罩的那张脸生出一种冷静客观的评价意味,没有丝毫弧度的唇角和不再微昂的下巴让他看起来分外的沉静。
“看着就像晕车了,那正好,下车就不难受了。”
用来哄骗孩子的交流方式他惊人地很擅长——全程要爱理抱着我,一是保持控制二是给予安全感。上车后就多次安慰,我知道他的意思,为了大家的耳朵着想也配合地只是打嗝流眼泪,不再像刚才在外面时那样撕心裂肺地嚎叫了。
如果我真的是智力障碍或后天神经损伤的孩子,那真是智商有限情商堪忧。思考问题只能以自我为中心,行为动机在于能不能让自己好受。问要不要去高专听不懂,来个陷阱式问题“要不要下车”立刻就会答应了。
啊……能装得让大家都信,甩脱诅咒师嫌疑真是不错……没人会不信的吧?但凡听到我那凄惨哭声的人,都能感受到其中毫不作伪的痛苦与悲哀。
这能叫苦肉计吗?
大概又过了一个路口,伊地知靠边停车,爱理最后和五条确认了两句处理诅咒师的流程。他一边拖着长音回答一边打开车门接过我——两手穿过腋下倒着把我从车里提了出来。我盯着自己悬空的双脚,身上的肌肉听话地一点也不吃力,毫无挣扎。
“警察小姐、司机先生,再见。”
在车门被关上之前,我说。
“工作辛苦了,早点回家睡觉。”
“……”
五条悟似乎没料到这句道别语,甚至把我往高提了一点,掂量动物似的:“很有礼貌嘛——是你困了想睡觉吧?”
我闭上眼睛。本来等着真人确定诅咒师位置的时候就已经困得眼皮打架,现在确实满脸倦意。口袋里的手机因为他这个动作跟着一起上下颠动的时候,心里默默生出几分紧张感。
别因为这个东西露馅。
我有设置锁屏密码,应该不会有事……等找到机会给顺平发信息,就来一出戏把它摔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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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条悟把我拎回了自己的豪华单身公寓,哔哔叭叭按电话给家政阿姨留言明天来工作。他出差太多了,名下那么多套房产几乎都交给五条家处置,自己常住的地方也像超级英雄的安全屋,只有需要的时候才会来呆一段时间,水电续费和清洁维护都雇人解决。
几乎居无定所的最强每天忙着救场到处跑,出任消防队大队长的同时仿若公司外派职员,这倒是和当初表里合一之前他向我透露的生活一样。
在进家前,他拎着我跑去了附近唯一还在营业的商超,现场通过谷歌学习了一下女性衣物的类型尺码,不看价钱那样点菜似的给我随手买了几套换洗衣物。
我就全程被他单手抱着趴在肩膀上睡觉,17岁的年龄在男人的身高体型下衬托得不显高中生模样,就像个真正的小孩子。但凡有销售员对我的状态发出疑问,他就会立刻嘘声不断,提醒他们我已经睡熟了,搞得大家都像做贼那样偷偷摸摸地完成交易。
“哗啦啦……”
也许是真的太累了,也许是为了表演,我模糊的意识清醒过来时,才骤然发觉自己竟然真的就这样环着对方的脖颈、趴在他肩膀睡了一路,连我们什么时候到的家门口都不知道。
有无下限托着,我从近乎悬在半空的睡眠姿势中惊醒时,刚收起钥匙轻轻带上了房门的五条悟敷衍地收揽着的胳膊才重新托回到了我身上,一副刚刚的反科学瞬间没发生的模样。
“被这个吵醒了?”他把那些购物袋丢到了地上,扬起手里的钥匙串抖了抖。
“哗啦啦!!”
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刮擦耳膜,在一片寂静中十分清晰。
我耸肩缩脖子。
“……”
“父亲晚上回家开门声音太大会吵醒母亲,所以我一直希望他能给钥匙都包上棉花。”
他扑哧一声笑了,说我是天才。
“看你困得眼睛都要翻过去了,先睡觉吧。”
五条悟把我放到了客厅的沙发上,甚至去拉上了能遮住阳台的观赏用帘幕。屋子里从刚刚起就没有打开过一盏灯,现在更是从昏暗变作了漆黑。
这下不可能找机会给顺平发消息了……我沉默地扯过身边的靠枕塞在自己脑袋底下。尚未捋清思绪想清楚这一天都发生了什么,一团乱麻的脑海费半天劲才找到线头。当他脚步无声地拎着不知从哪里翻出的被子盖到我身上时,瞌睡虫忽然就蜂拥而至。
它们把我整个吞噬了,不知怎的困个没完,如此稀里糊涂沉入梦乡。
……
再一个激灵掀开眼皮时,被厚重窗帘遮得严严实实的客厅仍然一片漆黑。
我扭动僵硬的脖子,去看地面和窗帘边沿的流苏相接的地方,金光透过缝隙炙烤着木地板。
被子的一角随着我坐起上半身的动作掉到了地上。
“……”
真的有那么困吗!!昨晚睡前顶多才零点吧?都到哪了还有心思睡觉呢?
看墙上的挂钟,还一觉睡到中午十一点了啊!!
我迅速伸手摸了摸口袋,手机已经无影无踪了。抽搐着嘴角抓着自己那鸡窝般的头发——爹妈不会找我的,不如说我要是真的死外面了俩人会当场摆席庆祝,等两三天后再去报警意思意思说人失踪了。
顺平倒是不知道我去抓诅咒师的事情,我只是告诉他这两天我们都各自在家不要外出,等彰先生的消息。
但是当夜诅咒师就被高专追捕了,消息这不就来了吗?顺平不可能不和我聊这件事的,而我一言不发,岂不是要给人吓死,等他第二天再找到我家里去……上次已经给孩子吓出心理阴影了,不能再对他搞人间蒸发了啊!
我欲哭无泪,搞不懂自己怎么还能安心睡大觉的,而且整夜都没醒过一次,安眠程度和死了一样。
“哦,你醒了。”
正保持着抓起自己头发的诡异动作的我呆呆地抬头,穿着居家常服的五条悟正边走边单手给自己戴眼罩,另一只手里夹着一把刚剪下来的吊牌,似乎正要把它们丢进垃圾桶。
盖上眼罩的动作就这样停滞了片刻,这对冰蓝色的眼睛眨了眨,那张完全露出的脸依旧如他少年时,不显岁月的痕迹。
“诶——是脑袋痒吗?你该洗澡啦,不如说昨天就该洗,但你那个样子肯定会把自己淹死在浴缸里,老师才没有强迫你。”
男人立刻遮好眼睛,丢掉了手里的东西,把我从沙发上提起来就朝着盥洗室走:“虽然这么脏兮兮的是因为昨天在草地上趴久了,但是老师发现你的衣襟上还有酒渍哦,不洗干净可不行。”
他把我往浴室推,太过顺利以至于几步就到了浴缸前,我盯着自己的衣襟,白衬衫上的异色酒渍太显眼。
还好装傻充愣了,不然这点就很难解释。
肩膀被向下按:“坐。”
我听话往浴缸里一坐,他把花洒摘下来塞到我手里,很快出门去拿了一套才被剪下吊牌的新衣服放到淋浴间外的栏杆上。
“洗澡。你身上有没处理好的伤口,要先好好清理干净身体哦。”
“花洒会用吗?”
那完全没见过的豪华制式上下左右前前后后恨不得十几个开关按钮水龙头、明光锃亮不留水渍的淋浴设备,让人一时间分不清这些配件都是做什么用的。
我很不想摇头,于是我不置可否。心里决定等他走了就发挥自己的主观能动性,从零把这花洒的使用方式摸索出来。
“……”
白发男人从一边的柜子里拎出包装花里胡哨的洗发水和护发素,还有一瓶洗面奶、小支护手霜。我看见洗手台上有没用完的香皂和男士洗漱用品,他拿出来的备用款虽然全都带着大牌商标,却有点风尘仆仆,像是什么小样大合集。
“这个,老师已经帮你打开了,只要往下压,就会自己掉出洗发香波来。”他蹲在浴缸前,把洗发水拧开了拎进浴缸,歪着头看我,说话耐心。
我上辈子从没听过他以这种幼教老师的口吻讲话,受宠若惊四个字几乎要堵塞我的气管。
“……”
听话地依言凑过手去,我按了一泵洗发露表明他教得很好,我已经学会了。一股很清甜的橘子香味伴随着半透明的橙色胶体淌在掌心,凉凉的。
这时一根手指按上我的嘴唇:“不可以吃,闻着很香,但是不可以吃。把头发浇湿,然后用这个在脑袋上搓出泡泡,再好好冲掉。”
我的眼睛莫名其妙开始发热,好像有人开始在里面点火熬汤,煮沸的水就这样冒出袅袅的蒸汽,凝结在瞳孔上。
“老师好厉害,谢谢老师。这个也很好,谢谢橘子洗发水。”我说。
他眼罩下的眼睛估计在瞪我,微微昂起下巴:“重点找错啦!”
“……”我赶快反手把掌心的香波扣到了自己头顶,然后做出抓洗头发的动作,以示这个也学会了。
没浸湿的长发在和这种质地的洗发水接触后,黏得藕断丝连,胶水一般。因为起不出泡沫,我只是把自己的头型塑成了悬崖峭壁,还有丝丝缕缕被果冻似的洗发露粘在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