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有必要说明一下,我在正常情况下是不会出现这种失误的。
很长时间以后,我终于在药物和外界帮助的治疗下恢复健康时,才恍然发觉自己这时候的精神病状严重到了什么地步。
只是现在,我要面对另外一件飞来横祸。
“可恶!你这混蛋——”
声音从楼上朦朦胧胧地传入耳朵,我正趴在地上以一种状似要把脑袋里进的水都倒出来的动作安慰自己险些摔成八瓣的头。
说时迟那时快,只觉一股劲风贴着天灵盖扫了过去,一道瘦削的黑色人影从身后滚落。他在地上团身打了个滚卸去力道,马上弹起来就要继续向前狂奔。
这人不正是那我追踪了一整天的诅咒师老头吗。
哦,原来这家伙刚刚那么配合,是准备出门时最后放手一搏啊。
脑袋短路没能意识到事情严重性的我连多看他一眼的兴趣都没有,继续趴在那里躺尸。只听刚刚爱理愤怒的呼声顷刻间到了头顶,一阵更强劲的风掠过,银白的影子在视野中划出一道久久不散的耀目长线。
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狂奔中的诅咒师瞬间就被咒力击中,原地昏死过去。
“……”也就是这个时候,我猛地抬起了脸。
我说啊,匿名诅咒师。
你想死能不能不要带上我啊。
大抵是因为刚刚脑子进水了,我怎么就没能提前预知他肯定要从窗口逃走,反而情急之下傻乎乎地选了同一条逃跑路线啊!!
这要我怎么办!!刚刚悄悄地潜行出来特意不走正门,不就是为了和他们拉开距离吗?
如此恬静的夜晚,宽敞的草坪,能尽情享受躺在这里晒月亮的惬意。在这个方寸之间的小小天堂,喧嚣烦扰城市中难得的一片净土——两秒钟后化为无间地狱!你这个家伙,就是你把鬼子引到这里来的对吧!
“这下他就跑不掉了。”
身前几步远,爱理动作轻巧地从白漆法杖上跃下。她今天穿了一件吊带上衣和皮质短裙,凉鞋是搭扣式的,没有丝带了。
嗯,这才对嘛,如果她早就能穿一双不系带的凉鞋,我四岁的那年就能被砸死在商业街上了。还救什么安泽健,恶作剧不叫醒我的坏孩子,一起殉情算了。
等等,她在回头和人说话,啊,还有谁来着……对,五条悟还没——等等!
反应迟钝的大脑转动的刹那,已经晚了。
还没等我爬起来,翻过窗户从天而降的五条悟就直愣愣落地,他长腿一迈潇洒跃下,直接一脚踩上了我的后背。
……是的,人类应该站在大地上,这是正常的。
百分百透明图层伤不起啊!!
用十万火急的速度让咒力在全身运转,特别在脊背处努力做出防护。我差点被这一脚重力加速度给当场踩昏……一米九的成年男人,他的体重是多么恐怖的生命不可承受之重,还化做鞋印大小的受力面积带着加速度踩过来——腰椎和脊柱会一起报废吧?绝对吧?
侥幸心理叫我以为他很快会向前两步,只是把我当个台阶一踩而过。然而命运就是喜欢和人开玩笑,也许感知力相当厉害的最强咒术师通过某种冥冥之中的第六感官察觉到了不对劲,也许他就是如此单纯想站在这里……结论是五条悟没有迈开步子,就这样立在原地。
“……”
他在思索什么?“落脚点的触感是不是有点奇怪”?“我的大脑似乎在欺骗我忽略房间里的大象”?哲学问题在灵光一现的不解之中快速滑过,于是他选择了立在原地,把握住这“日常”中半丝“非常规”的怪异感。
只隔着一层白衬衫,我却觉得他的鞋底已经碾到我的皮肤,连带血肉、骨骼,还有血水之中的内脏全都挤到了一起去,强行打了个压缩包,剩下狭小的生存空间。
“嘶——”
我下意识抓了两下草地,揪掉一把剌手的细长翠叶。止住身体想要挣扎躲开拼命站起的本能,忽略脸埋在草叶间的痒意。
好啊,以前好歹只需要不说话不参与不捣乱,人身安全有保障。现在的主线角色过剧情都非得让背景板当脚垫了,这就是我前半生抛下自己责任的惩罚吗?
我说系统啊,你那奇葩的癖好也该收一收了吧?怎么有人喜欢看别人被踩的?
“悟,接下来该怎么处理,如果继续交给警察,他又该越狱了吧?”
爱理的声音靠近了些许,我赶忙趁五条悟还没往左一步踩上我的脑袋之前仰起头看看。艰难的动作差点闪了我的颈椎,原来这就是蚂蚁视角。
我能从平日里没见过的新奇角度看世界,做完全不像正常人该做的事情。趴在草地上被最熟悉的陌生人一无所知地踩在脚底下,这种事情和穿正装在剧院的舞台中央用冷水泡澡一样离奇吧?我追寻着冷静,追寻稳定自己的锚,接纳自己的家,想像普通高中生一样生活,和父母撒娇,与同学玩闹。
但我做不到,也明知现在不是做那些的时候。于是我被撕扯着继续保持冷静,向前的动力来自别人的告白和自己去收了一个徒弟。
现在全不重要了,我都趴在地上叫一个男人踩着我的后背和另一个女人聊天,在这个自己可以没有存在感的世界,对理智太苛刻的结果就是成为疯子不是疯子、常人又非常人的四不像。
过了一会儿我发现这被迫伏地的姿势只需仰头一瞥就能直接升级变态——所以变成透明人之后本来应该搞这种剧情走向吗!是我太纯洁正直了,从前的我只想着可以更好地观察朋友,行侠仗义助人为乐做好事不留名。
“带回高专的刑讯室关起来吧,等我向上面递个报告,处刑就好了。”
“嗬……”
不要原地踱步啊,踩到会阻碍呼吸的地方了,快喘不上气……
身体在发抖,他走步交替时总有抬起而蓦然轻松的时刻,然而还没来得及高兴,下一步就换到新的地方去了。
术师真的会因为这种程度的疼痛苦恼吗?都能肉身撞穿钢筋水泥楼板,这点小压力算什么。我已经用咒力加强过身体,我应该像个成熟的术师一样有着应该有的防御力。
瞪眼瞧着自己被草汁染绿的手指,指甲缝里也填进了泥土。我落得一个灰头土脸,一会儿可以本色出演流浪乞儿了。只要五条悟不原地蹦蹦跳,骨头断不了,流浪乞儿就不会变成残疾乞儿。
“时间定在什么时候?”
“哎呀,最近都太忙了……让我想想。”
想想,想想是多久?扒着地面微微撑起上半身以留喘息余地的双臂因为保持同一个姿势硬抗身上重量而僵硬,硌在皮肉底下的石子和压扁的草叶让我在这一刻不幸化身豌豆公主。
就是只有一粒砂,我也浑身不得劲。
最终放弃了体面,卸力后整个人变成一滩肉饼,均匀地将自己倒扣在地上,连额头也埋在草丛印上泥土。
作为一个从小到大无数事实印证的倒霉蛋,宿命要跟我作对的时候,三个组合到一起强到干翻全世界都没问题的同期也束手无策。
现在命运让我“切身”体会一下被整个世界抛弃,被踩到脚底也无人在意的究极败犬之感,又能怎样呢?
我又复扭头仰脖,看初次相见的五条悟,从这角度看得最清楚的是鞋。
艰难地斜眼才能看见自己后背上的视角,盯着他不知什么昂贵皮革制作的凯尔希靴,精致的工艺让靴子的细节很耐看,不过应该没人会这么近距离趴地上去瞧……
脚踝好细,小腿很直,大腿肌肉线条很棒,五条悟的日常身体锻炼一定坚持的很好。我盯着他自然下垂的手指尖往上瞧,才到手腕就隐没到袖口的黑暗里了。
“爱酱真是厉害啊,只看了一下地图就确定了逃犯的位置。”
“嗯……不过是巧合罢了,我的术式当初有记录下他的气息。”
“诶?还有那种能力吗?”
机密!谈机密了!
忽然进入间谍片主场,我不再扭头乱瞧,乖乖埋脸到地上,假装自己只是一块石头,什么也听不见。
也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是从楼梯下来又从正门出口赶到的警察。五条悟三言两语就接下了这个诅咒师的处置,乐得见此的公安方连连道谢,大家互道辛苦,对面飞快地收队了。
身上的力道陡然一轻,我简直如蒙大赦,以为谈话结束,他终于要走了。可谁都没想到接下来毫无预兆发生的事情——五条悟歪了歪头,张口忽然叫住了身旁的女人。
“等一下,爱酱。”
他踩着我的胯骨轴子后退了一步,终于双脚重回大地,全身的重压立刻一松,伴随着又麻又痛的热感浑身乱窜,我感动到想立刻畅快呕吐一场,解脱自己饱受摧残的胃。
我是不是该像车力巨人一样四脚着地快速爬走?女士们,先生们,感谢大家聆听变态的喘息。退场,退场!谢幕,谢幕!
什……什,安可?
脖颈处骤然传来一阵大力,我命运的后脖领被他弯腰伸手攥了一把,轻松提起,整个人直接原地腾空。
这是史诗般的一刻——在眼皮落下又抬起的瞬间,就好像2D转3D,虚拟变真实,影子落入光,不存在的透明人解除了图层锁定,惊悚片的鬼jump scare……
是大象捞起小蚂蚁,独奏家扯过打三角铁的推到了舞台正中央,乐团环抱,聚光灯之下,要她表演一个“滚奏”技巧。
男人的唇角上扬,竖起的发尾在空气中微动:“诶——我就说从刚才起就觉得地面的触感不太对劲,好像踩到什么东西了。”
“爱酱快看,野生的小孩。”
他仿佛发现了新大陆:“你知道吗?其实有的小孩是从地里长出来的,就像这样的草地。”
说着,他跺脚踏了踏地面,如此寻常的动作却伴随着一股咒力圈圈荡开,却并没有对眼前的任何事物产生破坏,悄无声息仿佛没有惊动一草一木。可寻常肉眼不可见的视角,那精致的花园、欢歌会永恒在碧空花海间萦绕的花园,挨挨挤挤的柔软花瓣遮掩的土地之上,一道道土石皲裂之纹炸开——它绵延至整片园地,横亘草皮,犹如几条明晰的伤疤。
“……”
在爱理身周的领域之内,我是不可能存在的东西,这是一条世界铁律。
但如今它被人简单粗暴地破坏了。
神明爱理一脸震惊地看着突然莫名其妙就大变活人凭空出现在五条悟手里的我,张大了嘴巴。
“这是哪里出现的孩子啊!!”
“……”
“……”唉,我也想问这句话。
吓得人倒退好几步的震惊过后,我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就被提着身体的人大手按在头顶,结结实实揉了揉那鸡窝似的乱发,好像我的头发是泰迪熊的毛,爱不释手。
他扫走我头发里的草叶和发梢沾上的尘土,就像拍打刚晒好的棉被,抻平衣角,把卷起来的裤腿拉回去……如此这般徒手掸起了灰头土脸的人。
“是呢,新鲜少年——哈哈,不开玩笑了。”他把我提着,就像一串腊肉三百六十度来回转,“背上的鞋印应该是我踩的,好可怜!很辛苦吧,老师这么高,超级重的。”
“……”
太好了,现在就是有八张嘴也说不清我的动机——请听题,以下那个选项是我的身份?
A想偷听机密的间谍、B伺机而动的小偷、C痴心妄想刺杀五条悟的敢死队先锋,或者D那位现在已经被爱理五花大绑的诅咒师同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