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答案是钝角。
爱理向我投来了审视的目光,只不过其中夹杂了太多的怜惜和不忍,惊讶疑惑也不算少:“……你是?”
唉,其实我好想听你说一句“是你”啊。
我是一般路过龙套甲,不小心摔了个狗啃泥,还没来得及爬起来撤退,舞台帷幕就突然开始向两边拉开,我趴在地上就这样一眼望到了观众席——被主线剧情给卡住了啊。
大家过剧情的时候不点skip 吗?
“我在练习装死。”我干巴巴地说。
身体被提高到了平视的位置,一个照面重新打量全身,我与五条悟才算是正经邂逅。
他蒙眼的黑色眼罩被挑开一个角,雪发一股脑地顺着缝隙塌下来——揭开那层神秘的遮掩,露出一只六眼来。
那是被我留在身边,却也阔别已久的苍天之瞳。
啊啊,这神秘的眼睛,没有它,无下限术式根本无所谓。没有它,五条悟也不必看得见也做得到一切了。
曾经和他并不相熟的时候,我还不知道这双特别的眸子叫「六眼」,不知道它的秘密,在高专的训练场上,他第一次给我演示了自己的术式——
抬手去触那剔透的眼瞳,指尖停在咫尺,下一秒又毫无征兆地向前,摸到温热的眼皮,脆弱的眼球就隔着一层皮肉在指腹之下微微颤动。自那一刻起,我便觉出他是个普通人,从开始相识起,便没有把他当成什么高高在上的神。
我想,少时一见钟情心动的少年,聪慧又狡猾,把自己最平凡的一面潇洒而自然的刻到对方懵懂的认知里,一点点引导向前。自始至终我都没有什么踌躇犹豫或是担忧不定,自然而然生出“没有什么东西可以阻挡我们”的答案。
这是一双不论何时都不会看腻的眼睛,每次四目相对,我都会下意识给予它们应得的仔细注视。
如今,作为陌生成年男人的眼睛,它给我全然不同的感觉。
这个人浑身上下都带着一股捉摸不透的意味,又把“我很强”毫不在意地当头、迎面、不放过每一处五官那样糊到我脸上。给人撑腰需要排面的时候人们就会这样做,比往常更张扬,更冷冽,抢夺叙事者的位置,牢牢掌控局面。
那双眼睛威势惊人,此刻就很难用澄澈和明亮去形容。并非是它不带有那些特质,而是“那样做太冒犯了”。漂亮的宝石可以打磨制成各式各样光彩照人的饰品,可他的眼睛并不是宝石,那东西不是拿来欣赏的。
它很危险,他很危险。眼睛就是眼睛,用来看路寻物,映照整个世界。它有非凡的、独一无二的才能,让他得以做到各种强到夸张的事情。
它洞察一切,明明没办法读心,可就是予人被看穿的不安。偏又主人看起来是个性子肆意妄为的心情派,没什么东西能保障那股强大会如何作为——人总是会依靠自己熟悉的经验和事物,大到同一种理念信仰,小到同样的瞬间感受。意识到所拥有质量的差距,在无法插足的时刻会产生恐惧也是人之常情吧。
仿佛正因这是最强的力量,所以他说要当老师撑着天花板庇佑众生,培育新苗,人们就该日日拜佛感谢上苍,感谢他菩萨心肠。光是动动手指就真的能把弱者碾死的巨人,也许失眠时候会在脑海中转悠着类似怎么杀死一只蚊子显得体贴的问题。
他待学生不会有这样的眼神,这我是知道的。那时候他又不扮演这样的角色。以遗憾、迷茫作为仇敌,在你心存希望下定决心之时,他会保证没有隔页仇,作为那个恰到好处登场时永远会令学生们欢呼的救场角色,要故事马上开始爽文环节。
“……”
我很不了解面前的对方——他提着我的衣领,把我靠近又靠近,停在贴面的距离。这一眼之前,于他而言我没有存在过,是从空气里掉出来的飞来横祸。这一眼之后,于我而言他是个实力强悍的过路人,原地碰瓷撞上的硬碴子。
陌生的人陌生的对视……哎呀,新冒险又开始了!
我的中二之魂开始熊熊燃烧。
“那有什么好练的,假戏真做怎么样?”他笑着吐槽了一句我明摆着没过脑子的胡话,越过我去看对面的神明爱理,“爱酱,你对突然出现的小孩有什么头绪吗?”
“……”
虽然背对着女人,抓着我的五条悟眼神也没有在我身上。可我就是直觉,在被他的目光这样注视时,她绝对转移了视线,或者下意识打了个哆嗦。
哪怕六眼现在并不看我,只是作为旁观者,也能感受到仿佛能看穿一切的视线此刻有多么锋芒毕露。
但是爱理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当然没有!这……她从什么时候出现在这里的?难道是来救这个诅咒师的?”爱理下意识用法杖敲了敲她脚边那家伙的脑袋。
眼罩被重新遮下,不怒自威的气势瞬间消失了个无影无踪,好像刚刚什么事都没发生。五条悟把我像在提一块火腿一样摇来摇去:“哎呀,看着不像呢,要不然刚刚应该一起动手了。”
“那么……你是冲着我们来的?爸爸妈妈给了你多少钱来这里?”
爸爸妈妈只会给我三拳两脚外加几个嘴巴子的豪华套餐……
不到三秒的犹豫之后,我决定坐实自己无辜者的身份,并为这误打误撞的史诗级碰瓷加上一把料。
嗓子眼一抽,眼睛一热,我当场嚎啕大哭起来。
“啊呜——”
眼泪源源不断地滑过我脏兮兮的脸颊,这些泪水给点由头就能疯狂喷涌,完全不需要生搬硬套。我都能感觉到自己的脸上稀里哗啦奔腾而过的滚烫河流,悲戚的哭嚎有如平地惊雷。
他稍微讶异了半秒就又悠哉起来,另一只手抬起抹着我左脸上的疮痂,状似在擦眼泪,实则在试探那块诅咒。
“啊呜——呜呜……呜呜呜呜……爸爸妈妈,只打…打我…我好痛……”
“别哭别哭,你叫什么,家在哪里?”
我哭得全身都在抖,眼泪噼里啪啦落在领口上,大块的水痕很快融开了泥土,现在是名副其实的小邋遢。
“我不要说……你也打我……警察呜呜呜,我要报警呜呜呜……”
“疼啊,疼——”
说完最后一个能分辨含义的字,我开始专注于啜泣与哽咽。
“……”
他把我放下了,当两脚一着地,我并没有再向双腿灌输咒力,任由它们两条面筋般迅速瘫软。
大手很随便地在我脸上抹了几圈,那力道我怀疑是在擦黑板:“哦……警察啊。”
“快看,这边有位漂亮的女警小姐——警察小姐,这个孩子走丢了,麻烦您登记一下吧?”
肩膀处传来大力一扯——我被一头按进了见我双腿无力要跌倒,紧急探手来扶住我的爱理的胸口。
“……”
或许我得是真痴呆,或者把外貌年龄的17岁的那个1摘掉变成7岁,这样才合情合理。
但命运不会和你讲什么合情合理。
转折就是这样突然,却又荒诞地合情合理。跳出那扇窗户摔了个彻彻底底之后引发的连锁反应一脚踹出这样一个结局。我就是这么被带回的高专——是的,连夜,没有丝毫拖沓,没人考虑家里是不是真的还有两个会打孩子的父母等着我回去。
一路上,我环着爱理的脖颈哭得浑身发抽——吓得。
她尽职尽责全心全意把我这十七岁的青少年当成七岁的孩子抱着,真的很感人。可我也是真的特别害怕系统突然抢号把我一刀捅了,全部玩完,直接打出GG。
好在五条悟是个聪明的,在察觉到我和爱理之间似乎有猫腻之后,全程都没有让我们两个离开过他六眼的视线范围。
开车的是伊地知,几分钟前在看见除了被绑的诅咒师还有一个流浪儿童被提回来的时候,他脸上的眼镜都要惊掉了。
“不、不联系附近的儿童收养中心吗?”
“嗯,这孩子身上有其他秘密呢,很危险哦。”
“什么?!那爱理小姐抱着她不会有问题吗?”
“哈哈哈放心啦,不是有我在吗。伊地知你就负责好好开车就行了。”
五花大绑的诅咒师被塞进了后备箱,心惊胆战的我被塞进了随时可能系统上身的爱理的怀抱。看不透心里想些什么的五条悟语气轻松地说着吓人的话……这一车里坐着的好像只有司机一个正常人。
伊地知啊,一会儿我们仨打起来了你可要把住方向盘!
副驾驶的五条仍然没有放弃对我的高度关注,车子已经开起来了,他还是颇有兴趣地转头对我勾着手指:“孩子有点傻乎乎的。嘬嘬嘬——诶,真抬头了!”
“悟……她应该已经上初中了吧……这样不冒犯吗?”爱理满脸写着状况外,直到现在也没搞明白突然大变活人是怎么回事,看着我的那双海般湛蓝的眼睛满溢担忧。
五条悟胳膊一伸,自顾自把我当成小狗揉脑袋。无言以对之间,我只能掉着眼泪打嗝,敬我那未卜的前途。
“回去送到硝子那里看看,她的情况很复杂。”指尖在我的身上挨个戳过,“这里、这里、这里,都有淤青或者伤口,应该是家庭暴力。”
“哎呀好乖,不哭不闹是好孩子~”他开始挠我的下巴了,“还有人诅咒她哦,好像脑袋也不太好用。”
“……确实有点。”
爱理当然发现了,我一直眼睛乱瞥就是不敢和她对视,而且明明靠在她怀里处于温暖安全的状态,还吓得瑟瑟发抖。这让她颇有些手足无措,最后只能叹气承认了五条悟的评价。
我哭得更伤心了。
……
车子在前进,我的家被抛在身后相反的方向。
不止是家,还有我的计划,我的徒弟,昨天才从便利店买的没吃完的巧克力面包。
透过后视镜,我望向正在开车的伊地知,他掩在镜片后的疲惫双眼在夜里多出了几分面对魔幻现实的难以置信。
“可是这个孩子……出现的也太奇怪了,难道是控制不好自己的术式吗?或者她的确是被诅咒师父母派来刺探情报的炮灰?”
车内的三人开始毫不避讳地当着我的面探讨起我的身份。装傻充愣的临时计划取得了出乎意料的大成功,没有人发现我是个心智正常的人类。
这种骑虎难下的局面却莫名其妙给了我奇异的自由感,被迫成为傻瓜和疯子,所有当断未断的一切都在随着行驶的车子被抛向身后,没有挽回余地的。
妈妈,人生是旷野。
平稳行驶的汽车内,完全眼神涣散的我面对车窗外飞逝而过的街景,感到目眩神迷。
按部就班的人生又一次连环追尾,所有的计划都被打乱了。还没有勇敢起来的我只是从那扇窗户跳了出去,竟然又一次闯入了主线。
打死我也想不到的,自己的故事竟然会朝着这个方向如脱缰野马般驰骋。
这到底是冥冥天意命中注定还是机关算尽绞尽脑汁一手策划,我已经分不清。
我就这样哭着,泪水并无意义,也化不做刀锋。也许是为了扮演,也许只是因为我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