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明的、蛛丝般的一条线,贴上手腕,从桡侧到尺侧,牢牢系成个水疙瘩。
那是我纤细的眼泪,现在我可以把它们纺成悬丝,织成结饰,拉长细如发丝,拴住一定距离内的两人。
顺平把那根透明的线系在自己的手腕上,让它紧贴脉搏,绳子的另一端依言绑上我的耳朵。
“啊!小金鱼,这是怎么回事?”
他那双干净的眼瞳怔愣,流露出震惊。提着线的手指一颤,悬停在了我耳垂前。
现在那里正火辣辣地疼,烧得我半张脸都被牵扯。不是很合适的耳堵塞在红肿的耳洞里,我已经用酒精清洗过发炎的创口,福分浅薄的小耳垂这回肿得膨胀了一圈,到显眼了。
“……妈妈说要我打个耳洞。”
谎话。
今天老大拿了一把耳钉枪上学来,就像小学生会炫耀自己的新玩具一样四处抓人玩耍。她喊:“卡西莫多快来,人家帮你改造成美女哦。”
“……”
我对变漂亮没有什么兴趣,但是她说假如打了耳洞,就会送我纯金纯银的耳饰,什么珍珠宝钻都不在话下,卖掉也很值钱的那种。
于是我就把脑袋歪到她面前了,也不知道瞄准没有,就听枪栓撞击钉针进了肉。打完左边打右边,她似乎对这开枪的手感意犹未尽,捧着我的脑袋摆弄,看打入耳垂的耳钉闪闪发亮,我就是她掌心的家家酒娃娃。
结果这倒霉体质真是不能小觑,几分钟后我的耳朵就开始发炎胀痛,不得不拆掉耳钉。老大气得直骂我不尊重她的劳动成果,辛辛苦苦给我进行改造,我却前脚答应后脚就放弃。
她嚷嚷着如果耳洞长上了就把我解雇。
太可怕了,我现在的生活费可是老大在出,她比我爸妈两人加起来给我的钱还多。现在她要解雇我,明天我就只能端着碗去顺平家要饭了。
那我就当个臭美的小孩吧,为了戴漂亮耳饰,疼一段时间也无妨,何况我是个缺胳膊断腿都不眨眼的术师。
顺平放下了犹豫的手指,不敢触碰,生怕吹口气都会让那里更痛。他转而将那条透明的水线也系在了我的手腕——这是我研发出的新招数,咒力作用之下,我可以将它举到耳边听见他的心跳,甚至以此为媒介感知他的身体状况。
活着,生命力旺盛,很好,令人安心。
“小金鱼戴耳钉一定很好看……”他看着我耳垂的惨状,似乎最后只能干巴巴地吐出一句安慰的话。
顺平扫了一眼我的左脸,那地方本该有块去不掉的疮,现在被遮掩下去,每晚结好的痂都会被我用刀片刮掉。曾经眼睛看不见的时候我拜托他代劳,顺平知道我这个不算秘密的秘密。
哎呀,他都什么都知道了,为什么不干脆把我带回家去啊。现在早就没有混迹表里之间硬抗系统的小黑屋还打八份工累死自己去赚钱的志气了——也许正因如此我没再遇到任何一位故友,也许我和我爸确有相似之处,只不过他傍上财阀小姐了,我只能傍个和我一样倒霉的单亲小男孩。
“顺平是好人,一定会幸福的。”
他看着我们手腕上的泪丝,不太自然地别开眼。我不止一次说这种话,坚定地许下要他幸福的承诺。顺平是我在新世界认识的第一位朋友,我俨然成为了他的守护者,任何妄图伤害朋友的存在都要被我削成碎片。
“小金鱼之前说过,也可以让我变成‘术师’,学会使用那个‘咒力’……如果我也可以学会的话,也能通过这条线保护你吗?”
我整理好自己的书包,把军师塞给我的零食都拿出来揣进顺平的口袋:“不行。也没有必要。”
我可能是大女子主义。
他捧住那些巧克力面包和果冻、薯片,眼神无措,喉咙里的话都僵住。
军师真是会察言观色,知道在海棠树那里情况不对,得罪我之后立刻私下跑来找补,那些零食都是我爱吃的口味——今天她狗狗祟祟潜行到我的班级,找到我的位置,闭着眼拉开我的书包,往里倾倒这些小零食,转身离开的那刻和我表演了一个被当场抓包的四目相对。
她总是犀利如箭尖、不怒自威能把人瞪煞的眼睛却躲在厚厚的近视镜片后,不知道的还以为战战兢兢的她才是团伙里的那只小狗。
我说你别害怕,我很文明,不咬人。她环顾一圈班级座次——我作为堂堂不良校霸,独占两套桌椅,自己的书包就是同桌,前桌同学甚至每天都会给它带棒棒糖吃。
军师扫了一眼那套空桌椅的桌洞里堆成小山的棒棒糖,我说这是自主上供,本人绝计没有对任何同学刑讯逼迫。
“他们都讹传,你死过同桌。”
“……”
我在班上很晦气,一种令人避讳畏怖的晦气。见者退避三尺,什么样的谣言都能在地下传播时安到我头上。
平日里在教室,我走路时多往前一步,擦肩而过的路人就要惊骇不止,两股战战,脑内回旋八百种被找茬殴打的可能性画面。
……还在高专上学那两年,我确实算得上有个同桌死了。
我有点难过,联想到起初刚和五条悟在小巷分别后,一头栽到未来每天在【表】抱着窗帘大喊“夏油杰”,把没来及哭的丧都狠狠哭过的时候。
“这是多出来的桌椅,我一直都没有同桌。”我亲口辟谣。
军师推着眼镜的手抖了又抖:“卡西,你对你前桌有印象吗?”
那时候正是课间,教室里人不多,周围有些许嘈杂。面前空空如也,人群里没有她口中那位前桌的身影。
啥前桌?我印象深刻的只有我在【里】上初中的时候揍过的前桌甲。
“她总给我的书包吃棒棒糖。”
每天上学,走进教室、来到我的位子,总能看见自己旁边的桌上多出一支包装精致的糖果——各种口味、各种品牌,漂亮的包装新鲜可爱。我疑心她家是开糖果厂的,或者有间小卖部。
军师以得知天塌地陷的神情面对着我从桌洞里拿出收集攒下的一把棒棒糖、并面无表情地往她口袋揣的动作,好似我手心里是什么虫蛇鼠蚁,她扭得像衣服进了跳蚤。
她全然不敢触碰我的手,男女授受不亲般拘谨地往外掏糖,胳膊绷成一张弦,原封不动把那些糖果都还回来。
“有没有一种可能,她是送给你吃的——不是给你上供,不是和书包玩过家家,也不是祭奠可能存在的‘已逝同桌’……”
“可我是。”我拧起了眉毛,开口打断她的施法吟唱。
军师一个激灵,脸色大变身体僵硬,紧抿住双唇,默默将那些糖又风暴过境般抓起往兜里揣,塞不下了就兜着走。
“你是找好新老大了吗?”
我盯着她慌张的动作,觉得她这样很有演漫才的天赋。一句话后她又表演了什么叫做一二三木头人——正蹲在椅子边伸手去够桌洞里的棒棒糖、扎了根麻花辫的眼镜少女蓦然停下手里的动作,缓缓抬头望我。
“没那个意思,”她鼻梁上那架沉重的镜子滑下去,露出一双挂着点我读不懂的悲伤的眸子,“我就是,和那个女生关系比较好,所以想帮帮她……”
糖果滞销,帮帮我们?
军师提着衬衫衣摆,兜住了那些外皮亮晶晶的糖果。外套口袋也装得鼓鼓囊囊,看起来像提了一口袋棒子的小熊,非常有悖她的尖酸刻薄嘴强王者的形象。
我扫过她的脸,突然觉得她那刻意扮相忧郁、眼瞳盈盈柔弱的神情可恶,像偷吃人贡品的。
那些糖我一颗也舍不得吃,囤起来仿佛是在弥补那么长时光里夏油杰没吃到的。
我非常难过,一下子觉得落寞,坐回到自己的位子上挥手打发走军师:“我知道她是觉得我在班上不合群,看起来很可怜,才这样安慰我的。她人很好,糖全都拿走吧,你以后不要欺负她。”
“……”
军师掂了掂手里的收获,挑眉:“你这是在贿赂我,让我不要欺负和自己从小一起长大、关系最好的朋友?”
她盯着掌心五颜六色的包装纸,补充道:“用她给你的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