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金鱼?”
“小金鱼。”
我撑开眼皮,但没有停下正走着的幽灵步。脑浆好像被煮沸了,贴近我的脑袋能听见里面有东西在翻腾冒泡的声音。
皮肉有被高温融化的痛感,像让蜜蜂蛰了,但蜂刺折在皮肤的每一个毛孔里。
顺平和我学坏了,他的眼睛很淡漠,伤心和不甘都渐渐变少,最后消失了。他挽住我的胳膊,细瘦的手指虚遮白里透粉的手背,我无端觉得像身上缠了一只柔弱却带毒的水母。
我们淌过深海,无光的晦暗和广袤的深蓝之间,他在透出淡淡的荧光,照不亮前路,勉强能看见自己。
而我有一双不要光也看得见东西的眼睛,有一把可以削平海岭的利剑。
他不知道往哪走,只看到了不会发光的我一头撞死拦路的鲨鱼闷头向前。
“希。”
我猛得打了一个哆嗦,就像惊厥——精神紧张、神情惶恐。如果可以,我会跳起来,就像一只兔子那样跳起来。
声音是从耳朵进来的,仿佛有无头的苍蝇发狂颤动翅膀冲进了耳道,然后弹力小球般螺旋前进,巨大的嗡嗡声和悲鸣撕开耳膜。
“怎么了,顺平?”我僵硬地扭过头去,脸色唰得一下苍白如纸。
他被我瞪大的眼睛吓坏了,不知所措道起歉来:“抱歉,抱歉……我不该那么叫你。对不起,对不起。”
我看着少年神色慌张的脸,他甚至下意识想要把我的胳膊攥紧一些,生怕自己会被立刻甩开。
“只有过去的人和死人才知道我叫什么。”我感觉自己的嘴唇在发抖,乱七八糟的画面在眼前闪烁。
“顺平是现在的人,不要跑到过去才对。”
他闭紧嘴巴,面对我的胡言乱语认真地点头。
其实这很好解释,一个神经病化身中二小孩,嘴里乱讲没人听得懂的疯话时,假装理解就完事了。
我们又往前走了一段距离,手挽手。因为顺平清瘦,发型乖顺,从背影看还以为是两个女孩子亲密地走在一起,连步调都一致。他的嘴唇嗫嚅了半天,才轻轻扯了扯我的衣袖。
“刚才怎么叫你都不回答,我只是着急了。我会好好当现在的人,小金鱼不要害怕。”
“嗯。”
“我们去医务室吧,你的额头很烫,中暑发烧了。”
“嗯。”我整个人都迷迷糊糊的。
顺平艰难地单手打开了阳伞,撑到我们头顶。
天空被遮住了。
我大概坚持了三秒钟,就开始不安地要上蹿下跳,伸头到伞外面去。他使出了吃奶的劲努力压着我,夹住我的臂膀,这时候我发觉,顺平还是很有力气的。
“小金鱼,你别慌,是我,是顺平。你今天可以看得见,你看是我……听也听得到,我的声音也是顺平对吗?”
我走路不太利索了,脚下的步子打乱,呼吸频率飙升。对,可更糟了啊!更糟糕了!江藤也看起来就是她,听起来也是她,就算我偷来六眼看,也不会有一丝一毫违和——除了那条线,那条穿过皮肉让我如鲠在喉的线。
那条线缝住了缄织的口袋,穿透我的动脉,拉出一条长长的血丝。它串联起悲剧,打乱我的人生,缝住了所有可能性。
他听上去快哭了,但强装镇定压下了喉咙里涌上来的全部情绪。少年鼓起勇气,一把抹过挡住半边脸的刘海,将过长的黑发掖到耳后去。
那张清俊的脸完全露在眼前,微微颤抖的眸子在伞影下清透干净,像一小口尚未干涸的浅井。
“小金鱼……你、你别害怕我。”
他被厚重刘海遮掩的额角坑坑洼洼,紫红色的烫伤疤痕烙在一处。
这不是诅咒,也是诅咒。
曾经的我有努力让它不要变成诅咒,现在看来,似乎还是有成效的。
他抓着我的手腕,让我的手指按在凹凸不平的疤痕上。少年的五官略有些单薄寡淡,并不惊艳,睫毛发抖时显得脆弱,瞳中清漾的井水一瓢瓢舀干后又黑洞洞骇人。
我轻轻挣了一下他的手,让拇指侧边抚过狰狞的疤,顺势将手指穿进他柔软的黑发,摸了摸他的脑袋。
少年愣住了,双眼扑闪,惊讶很快转为羞赧。
脚下的步伐只停片刻,指尖离开那片怯懦的哀伤,我收回手去,安安静静呆在伞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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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平额头上的疤痕,是被人用烟头烫伤留下的。
罪魁祸首是佐山、本田和西村,他的同班同学。
我和顺平并不在一个班级,不过都是高中一年级。偶然的初次相遇后,某天我又在学校的角落里发现了被围起来的他,熟悉的三张脸孔,熟悉的瘦弱黑发少年。
他们见到奇装异服辨识度很高的我出现,校服裙角露个边,就立刻停下了手上的动作,连嘴里还没说够的讽笑都咽回了嗓子。
佐山紧张兮兮地问我,我老大是找他们有什么事吗?很不巧的,我那天什么也听不见。
读唇语这门技能已经被我训练到完全掌握、无须在特定的熟人身上才能使用的程度。但总归是和常人的交流有着巨大鸿沟的,我听不了语气、语调、声音的大小,多人一起讲话时,能读懂内容都要精神高度集中。
【我不是老大的传声筒,我只是路过。】自己听不到时,无从矫正发音得到反馈,尽管会说话,外人听上去也会觉得别扭。
那天是个沉沉欲睡的阴天,黑色短发的少年以猫的姿态蜷缩在墙根,把脸埋得很深。我径直从三人身边走过去到他身侧,蹲下来,突兀地伸手把他整个人扛抱了起来。
我没有抱过很多人,但在有限的经验里对比得出他不是很重,肯定没有理子娇小轻盈,但五条悟就让我吃力太多了。
我听不见他那时候是不是在小声啜泣,身体突然被接触又骤然腾空后会不会惊叫出声。那三个男生看到我的动作脸都僵了,五官挤出来一锅浓浓的疑惑讶然。
【同学,我们去医务室,如果可以走路的话,你就下来自己走。】
手里还拿着那半截烟头的西村当机立断表演了一个弃凶器而当场逃亡。负责拍照留念的还是他们仨当中的专职摄影师本田,他拿着的手机换了新屏幕,可下一秒就坠落地面,被主人果断遗弃。
佐山没有跑,他得留下来用他应对危机时必须火速开始转动的大脑说出什么精彩的求饶贯口,让他们三个的这一次逃亡不会变成从今往后的无穷无尽次逃亡。
我没回头,所以压根不知道他说了什么。
很重。
我的菜鸡身板抱着一个男生还是太过牵强,何况顺平还并没有配合抱紧,他只挣扎了两下就被我放了下去。手掌捂着额头的少年脸上东一块西一块蹭着灰,他和我拉开距离,不解又呆滞地看着我。
【不要遮着嘴巴讲话,我听不见。】
少年充着血丝的眼还带着未散去的痛苦和憎恨,他惊讶地打量我,颤抖着按在额头的手下意识就揭开,让挡住嘴巴的胳膊放下,我就看见了一小片血肉模糊的红肿烫伤。
他和我说的第一句话,是——
“你是那个……小金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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