酆都城楼下,黑白两位阴官手持布幡,引着十数只鬼魂回城,路过一处鬼魂聚集的书信铺子,白衣阴官肩膀撞撞身旁不苟言笑的玄衣阴官。
“嘿,你瞧,这几年,陈郎君他们的铺子鬼气越来越多了,男女老幼,每天都是排队等着读信的。”
身着黑衣的阴官抬眼看了一瞬,又继续领着身后的迷路鬼进城,摆了摆手,道:“知道你古道热肠,不是刚听到好消息么?等陈郎君铺子打烊了去找他讨碗茶喝。”
白衣阴官快走几步跟上去,布幡下的铜铃空灵清脆:“知我者,当属范无咎也。”
鬼魂扎堆的地方,身披大氅的年轻郎君手持一封带了点温度的粗糙纸张,看了片刻,对摊位前坐着的老妇温和说道:“赵媪,您孙儿这封信,说的是年初时孙媳诞下一名小郎君,体格壮实,很是活泼好动,特地给您烧来信件,也好让您安心。”
他将一旁的信封拿来,从中小心取出一枚红纸剪裁的幼童小像,笑言:“呐,您瞧瞧看。”
“哎呦,老身这重孙,可算是盼来了。老婆子生前不识得几个字,劳累您帮忙看信了……”那老妇喜不自胜,将小像接过捧在手心瞧了又瞧,起身便要跪地叩拜。
一旁的锦衣青年迅速将她扶住:“赵奶奶,使不得使不得,您呀,好好同老姐妹们吃酒庆贺一番,这可是大喜事呀!”
青年说着,将桌上放置妥当的书信连同一筐红皮鸡蛋一起递给老妇,搀扶她离开。
只听桌案前坐着的郎君又拿起一封新的书信,认真说道:“李家郎君,这信上说,今岁风调雨顺,家中稻谷比往年收成多两成,也有了些积蓄,令郎已到了读书的年纪,秋日里便要送去乡上私塾念书,日子很好,莫要牵挂。”
凳子上局促不安皮包骨头的鬼魂接过信,小心摩挲着上面的字迹,小声重复:“风调雨顺,稻谷收成多了,小娃娃也要念字了……以后不会再闹饥荒了吧……”
方才离开的青年怀中抱着一包热乎乎的饼子,步伐轻快的走来,肯定地点点头:“娃娃好好上学识字,以后一定有本事不饿肚子了,来,桥头刚出锅的饼子,来一个!”
那瘦弱的鬼魂接过一张圆圆的大饼,将书信放在前襟里,双手合十拜谢过,神情激动得离开了。
……约莫到了傍晚,外出游荡的鬼魂三三两两回到临时安置的地方,铺子前最后一个鬼魂飘飘荡荡走远。
桌上摞的高高的鸡蛋篮子、糕点纸包清空,杨丞元从包了很多层的碎花布里拿出两张凉透的饼,一张递给陈琰,另一张狼吞虎咽地嚼着,语句不清地说道:“殿下,咱们在这支了十年摊子了,送走了一轮又一轮的孤魂野鬼,都快忘了活着是什么滋味了。”
陈琰将饼子边缘扯下一块,细嚼慢咽,吃完口中的饼才回道:“丞元,此处和人间相似,这些鬼魂生前有所遗憾,日夜游荡穿梭在这城楼下,牵挂之人烧来书信,也会笑也会释怀,为何不算另一种存在世间的形态呢?”
杨丞元扶额叹道:“殿下,您瞧这饼子,热乎乎的,送到嘴里也尝不出滋味,这鬼地方也没个会做糕点的厨子,也没有烧鹅酱肘子……”
他从怀中拿出一个信封,喃喃道:“我爹娘前些日子烧了些纸钱和书信,说是大哥又升官了,很得当今圣上的倚重,殿下……如果那时殿下没出事……”
他如梦初醒,忽得止住话语,打了哈哈转移了话题。
陈琰抬手倒了两盏热茶,递给他一杯,顺着新话题温声回应。
一问一答间,从城门探出了个阴官,左手拎着两壶酒,右手拿着三个麻绳串好的油纸包,大老远就喊道:“陈郎君,杨郎君,咱们去府上喝点?”
陈琰与杨丞元正将遮凉的棚子收拾起来,听罢,点头应下邀约,一同前去。
阴差府上,玄衣阴官范无咎从外头回来,手中拿着卷绸布裹严实的竹简。
见着坐在堂屋殿内喝茶闲聊的三鬼,难得眼中带了点笑意,认真抱拳打了声招呼:“殿下,丞元郎君,必安。”
三鬼起身应声:“范大人。”“无咎。”
几位寒暄后坐下,白衣阴官谢必安从灶房拿出几个斗笠碗,又将油纸包里的食物放到浅口瓷盘里。
杨丞元闻见香味,凑了过去,不可思议:“嗯?谢大人,这不是酱肘子和叫花鸡么?看起来像是人间老师傅的手艺。”
“丞元郎君,这可不是一般的人间食物,咱们二位托了人情换来的,你且尝尝味道如何?”谢必安一副神秘的样子。
杨丞元愣怔一瞬,抄起一筷子递进口中,笑眯眯道:“能再瞧见这些吃食很是不易了,总归是尝不出滋味,大人何必拿我取笑……是咸香的,叫花鸡的表皮酥脆还有种荷叶的香气。”
他嘴唇发颤,神色恍惚,掐了下大腿,又再次小心夹起一颗胡椒,神情激动:“麻的,殿下,我好像有味觉和嗅觉了。”
陈琰瞧了瞧他,亦是迟疑一瞬夹起一块酱肉,品尝后望向对面的两位阴官:“这是?”
范无咎从绸布袋中拿出一卷竹简递给他们,一旁的谢必安露出扶了扶头上“一见生财”的官帽,解释道:“托二位的福,自从十年前酆都参照云国都城流民收容律修缮了阴界法条后,如今阴界心存执念的孤魂野鬼有了安置的住所,又有两位郎君在城楼下搭建了书信铺子,那些不识字的鬼魂也可知晓人间亲友的讯息,寻衅滋事、打架斗殴的事情比几年前少了半数。”
范无咎总结道:“从近五年的整治效果来看,这些孤魂野鬼情绪稳定又有住所,许多鬼魂对转世投胎的抵触也没那么深,如今消除执念主动往生的鬼魂越来越多,奈何桥上孟婆汤的茶铺客流不断,两位可算是帮助阴界解决了一大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