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的神君目光坚定,似仲春乍暖还寒的湖泊,清冷却不尖峭,他朗声回道:“回天道尊者,臣心不改。”
“人间情爱,当真值得你放弃半生修为?”
宸绛回道:“是。臣自幼修习无情大道,不曾荒废,身为霜域宫宫主,带领宫中仙侍管理世间情念,亦是恪尽职守。此前有幸做一次人间客,见过世间百态,历经生死磨难,是下臣这一生弥足珍贵的经历。……下臣喜欢人间的热闹团圆,钦佩戍边守城将士的热忱,眷恋父母兄弟的情谊,欢喜浓烈炽热的爱恋。这些凡间百姓喜欢的,珍惜的,不愿舍弃的情,是无价之宝,这些他们在两难全时的抉择与守护,在忠诚与背叛、无私与利益、爱护与仇恨之间的选择与割舍,是下臣往后余生希望能够为他们履行的守护之责。此时,臣比从前更明白,臣不愿忘却在人间体会到的一切情感,下臣惟愿带着这份从人间生出的情,见众生喜乐疾苦,护善缘正道,守心立志,磐石不移。”
穿透肩胛,禁锢缠紧在手腕脚踝的锁链散发着幽幽冷光,天道审判带来的刑罚伤,是会伤及神魂的。
血滴淌下的声音不断,纵使是罪臣,也足以称得上是天域的重刑。
旭泱站在殿外玉阶之下,殿中人压抑痛楚却又坚定的回复,穿过高大厚重的殿门,刺痛耳膜。
朝朱早已双膝跪地,双目通红。
旭泱抬眸望着这座雄伟肃穆、金雕玉砌的议事大殿,喃喃道:“他……与书中所见的神明,与人间的三郎,似乎不大相同。”
“下臣也不曾见过神君这一面。”
旭泱抬手拭净了眼中的水光,扬唇笑道:“这可如何是好,从前以为,我已经很喜欢很喜欢这个人了,我家郎君,果真是能让我更爱最爱的儿郎。”
身后有谁扑通一声摔在地上,回头看,几步之远的霜域宫众人,为首的美少年狼狈的爬起来,又是欢喜又是小心地问:“仙子的心意,神君可如何接得住?他……他是修无情道的呀。”
旭泱微眯起眼睛,美目流转,淡定回答:“我猜,很快就不是了。小尚羽,你家神君爱民,也爱我的。”
尚羽不语,腿软坐在了地上。
门外的动静轻微,殿内倒是听不见半分。
天道似乎因为什么心情变好,锁链上的冰晶悄然消融,天规竹简依旧立于大殿上空,金红色的光晕闪烁,逐渐便为了纯正的金色。
似是对峙,似是考验。
天帝似有所查,蹙眉望向殿门的方向,这般大胆!
许久,天道再次发问:“宸绛,你可知晓,此前弥山案、云国嘉钰太子案……以及人界为你炼制蛊毒之人,幕后真凶为谁?”
一瞬沉寂后,宸绛攥紧掌心,垂眸哑声道:“下臣已知晓。”
天道问:“这份情,该当如何?”
一时之间,周遭众仙家双目惊诧而对。
旭泱蹙眉看向朝朱:“是他相识之人?”
朝朱摇头,叹道:“下臣不敢妄断。”
宸绛压下喉头的血腥气,寒冰锁链,刺骨的冷意似是要冻伤肺腑。
他咬紧牙关,闭眸叩首,语气果断决然:“仙君司清州,豢养蛊虫,残害人界妖界生灵,依照天规,应当贬下凡界,受十世轮回之苦,行善事,济黎民,以偿罪孽,自省已过。”
抬眸看去,从前的知己好友,此刻神情冰冷,显露出从没有过的陌生情绪,这种情绪,他太熟悉,人间午夜惊醒时,太多承载不住的痛与恨,让他无法安眠。
再叩首,想来便是神明,血也有流干的时候,地上的血迹有些已经干涸,双膝长久跪伏以致麻木。
宸绛面容雪白,双唇干涩,他强撑着继续道:“罪臣宸绛,有失察之过,不曾及时阻止,以致其犯下大错,求尊者降下惩罚,警醒下臣。”
天道再问:“可会后悔?七情六欲,乐极哀极,于汝而言,情之一道更是会难上千百倍,当真要弃道重修么?”
耳膜处似有尖锐爆鸣声,天道的声音透过水波一般,有些听不太清,却又很想听清。
“宸绛,吾且问,汝乃吾亲自创造的神明,承担着守护众生三界的重任,吾承诺汝一个自由选择的机会,是现在,还是将来?”
脑海中,似乎有什么破碎又修补,昏沉的视线里,周遭……为何皆是跪拜之态,……为何惶恐惊愕。
沉闷的启门声里,有暖融融的光照进来,似乎……似乎不是那么冷了。
“三郎!子殷!”“殿下……”“神君……”
宸绛艰难露出抹笑意,回道:“多谢尊者,罪臣请修有情道,还望……天道、天帝允准……”
虽很难听清说了什么,应当是……如愿了罢,赌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