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塔之中,天道的声音伴着威压传入清醒的三人脑海中。
朝朱与摩昇早在天道甫一显现之时便跪拜在地,听完这段话语,朝朱神色恍惚,猛然侧首看向一旁虽然跪拜却神情淡漠的摩昇。
视线之中,这位从前惯有恶名的魔头,如今被称作是神君兄弟的魔头,带着答案细细看来,眉眼五官,的确有几分肖似。
朝朱已跟随宸绛千载,旁人若在此,怕是只会唏嘘一声这魔头的样貌是世间少有,却不会将满身魔息、狂妄邪肆的魔与天域上那个神力纯粹、冷静克制的神君一同拿来比较,便是二者站在一处,也极少能看出有什么关系。
会有什么关系,简直是笑话!
天书有记载,神君诞生于天域北境的灵池之中,诞生之时,霞光满天神鸟衔枝,是上吉之兆,神君带着天道赐福降生,光被四表。
这般还未陨落的年轻神族,出现在天书记载的供新飞升的年轻仙人学习的历史中,是每代飞升的仙者初时觉得莫名,亲眼见到时心服口服的程度。
摩昇嘴角噙着抹极浅淡的笑,仰头问道:“天道尊者,既然视吾为耻,何必要将吾与那吉祥鸟搁在一处?你们自去寻你们的阳关大道,当那万民供奉的神也好,修那六根清净的道也罢……本君从这啖肉饮血的深渊里出来的,生来便是自己的主人,所行之事尽是自在由心。便是尊者的意思,吾头顶上的刀悬了三千载,宸绛听你们的旨意要吾的命,吾也死过一次了……”
他笑得乖张,眼神却是与面容不同的冷彻平静,一字一句问出:“方才小公主问的,本君也想不通,做人间的道士也好,当天上的神君也好,既然指望他当那只乖顺无心的雀,便该好好地在金丝笼里豢养着,不叫他受劳什子的情劫,不叫他听见人间的哭嚎。”
青筋跳动,骨骼一寸寸生长的感觉让他的面容扭曲,血雾笼罩又散开,像是谁的复苏,像是谁的凋零,于是他追问,带了些压迫的意味:“父神,若是尝过了百种好滋味,是没有人想用余生饮那碗无味的白粥的,您该在他成为卓越的神子之时,便叫他斩杀吾,不给他分毫生出这七情六欲、爱恨嗔痴的机缘。他可是天生便能感知这世间千丝万缕的情念,便是不去人间走一遭也能做的很好的神官,这一点,您和天帝,再清楚不过了。”
天道的声音在呼啸的寒风中传入脑海:“摩昇,你该珍惜活着的时间……”
“哎呀呀,对不住,吾活着是碍您的眼了。哦,吾记性不好,方才您是说,这世间唯一能诛杀吾的人,是那天上快要被你们折腾死的神君呐!哎呀呀,这可如何是好,怎得,是霜域宫的灵池水无用了,还是那从吾魂息里炼化的那些上好的仙药失效了?怎得今日,吾睁眼便看见这一出自相残杀的好戏?”
天道似乎忍无可忍,不打算再和这魔君胡搅难缠,他唤了声“旭泱”,声线带了些起伏:“旭泱,将你手中的婚书毁去,你与宸绛凡间那些,吾既往不咎,人间因天域受牵连的子民,既然有了往生的机会,吾念在宸绛出于善心,也当酌情处置。”
旭泱从方才两人的对话中嗅出了些蹊跷的味道,对话中摩昇寸步不让,天道似乎也拿他没什么办法,此前知晓这场审判的应是从宸绛私自下界助兄长他们往生引起,现下虽将此事提起,反复交涉的却离不开‘情念’二字,如今更是摆明了要将这婚书损毁,这般‘既往不咎’的退让,看来皇兄赠的这卷婚书,可不仅仅是人界的认可,这般赌注果然赌对了。
旭泱心中有了分寸,口中的敬畏惶恐连连,却没有半分将手中婚书毁去的意思。
她想,既然以信仰与情念为神力的支撑与养料,以婚书为介,一心一意的爱慕,是否也能让他有所眷恋,是否能够给他不再做牵丝木偶的底气。
旭泱认真顿首,而后出人意料地重新走向窗棂,这一次,再无顾虑地将婚书展开,扬声道:“今有霜域宫仙籍旭泱,曾为人界云国皇女,宋氏安澜,与宸绛神君历劫凡身,靖远侯府幼子宋期,救黎民,扶社稷,戍边关,倾心相知,两情相系,以此婚书为凭,天地为证。此番有幸以功德飞升天域,得见神君,愿与君云心寄远,长念如初,共赴山海,再续佳期!”
天道情绪莫名,语气微妙:“女娃好大的胆子,无视天规戒律!”
旭泱不退不让,弥山高塔上,银朱的衣袖随风扬起,朱红洒金的丝帛为底,端正庄重的字迹跃然其上。
“小仙心仪神君已久,天规昭然不敢轻易表露心迹,如今既有天道审判,不敢以人间婚书礼法冲撞天域规矩,还请尊者示下,这婚书做不做得数,小仙与神君从前的婚约做不做的数?”
“小女娃,今日的言行,实在莽撞,若宸绛亲口否认你二人的情意,与汝决绝,你又当如何收场?”
“他不会。”旭泱后退一步,垂眸将婚书细细卷起收回,肯定道。
天道一反常态,轻叹:“天门已开,汝与朝朱,带上这个昏过去的仙侍,先行回天域,且听听宸绛的答案。”
又似想起什么,天道继续道:“摩昇,狂妄无礼,留在此地听候发落。”
说罢,窗棂一瞬间合上,木塔中弥漫的血雾变得浅淡,薄雾笼罩之中,魔君容貌年轻俊美,勾唇时带了几分得意的傲气,若是忽略他四肢被塔中莫名出现的锁链绑缚,简直是逍遥自在的姿态。
“摩昇,你……”“魔君……”
二人近前一步,惊诧问道。
魔君低头扯了扯身上的链条,眉间微蹙,恍惚一瞬又恢复了从容的姿态,也不似方才那般疯批模样,像是位很好说话的世家郎君,随手一挥化出一把紫檀木摇椅来,“叮叮当当”声里将又长又重的锁链放在摇椅一角:“唔,去瞧瞧宸绛死了没,本君累了,就在这等着。”
旭泱想,天塌下来,也有摩昇的嘴顶着。
摩昇倚在摇椅上,随着摇椅身形舒展,出神望向塔尖那颗浇筑的圆滚滚的圆球珠子。
……原来,幻境过去,不知不觉,她们已经在第九层了。
魔君薄唇开合,话语很轻,风吹就要散似的:“小公主,替本君再捎句话吧,告诉他,他已经做得很好了,他会遇见很多愿意同行的挚友亲朋,不必因为不值得的人或事迷失本心,但行无愧于心之事,光明坦荡,顺遂平安。”
他伸手遮住眼睛,低声道:“本君……未曾想害他的,本君送了他一份礼,希望他能高兴些。”
无尽的寂静与荒芜中,许久不见的血鸦破雾而出,尾羽扬起,带来一阵夹杂着雾气的风,落在摩昇肩膀上,绿豆大的眼睛望向旭泱与朝朱的方向,亲昵地低头衔住摩昇耳畔的墨玉长坠。
旭泱将发着温和金光的玉印收回,俯身执礼:“多谢。”
他不再答话,似是睡得有些沉。
天域之上,某一刻,宸绛心中传来尖锐的痛感,一缕冰凉澄澈的情丝钻入胸膛,避也不及,似是莽撞的鸟雀,四处乱撞,游走至四肢百骸,深入骨髓的痛觉却被镇压住了些。
沉默一刻的天道声音再次响彻大殿:“宸绛,方才的问题,可有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