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两世,六亲断绝,尘污满身……与汝而言,可算不得什么值得追忆的经历,此间滋味难辨,汝心中当如何论处?”
天文浮现,叩问心墙。
若他还是曾经那位含霜履雪,白玉无暇的无情道君,此刻便只会有一个答案:“黄粱一梦,做不得真。”
只是这梦境的缔造者不知从何时起便成为了他自己,他是宸绛也是宋期,是天生地长的神君,也是侯府修道学医的宋三郎,天上人间,千载修行是他,二十载历练也是他。
周遭的仙家在等一个答案,天道在等,弥山山谷的木塔之中,几人似是有所感,视线向上想要透过厚重的云层洞悉什么。
笼罩在摩昇四周的血雾似是凝成滴答的实体,乌鸦嘲哳利爪扒紧四方印鉴,玉印上的光芒像是被啃噬过,象征着权柄信仰的神器此刻显得黯淡许多。
少年魔君身姿挺拔如出鞘长剑,两指结印,趁塔中几人失神之际,后退半步,身形倏忽消失在浓雾里,旭泱与朝朱迅疾反应过来,“玉清”、“吟霜”一并使出,霎那间将昏暗的木塔照得亮堂。
窗棂外白茫茫透着刺骨的寒意,冷风穿堂而过,雾色在两人身后聚集又散开。
湿冷的雾气裹挟而至,旭泱掌心的玉印一瞬光芒散尽,她反身躲过斜后飞来的乌鸦,五指收拢,一道长鞭破空掠出,却被雾气的主人更快地钳制住,朝朱持剑而至,被拦在两步之外。
“殿下!”
朝朱欲要再次使出剑招,却见雾色中那少年身形又似拔高了一尺,长成一副弱冠儿郎的模样。
摩昇垂眸阴翳道,“本想着留你们一命,权当做他掣肘之下好不容易护住的东西,可若是天道非要让他两难,人界公主、朝朱仙君,还有那些曾经受他庇护之人,也该将亏欠他的还给他,是不是?”
“摩昇,你又发什么疯!”旭泱嗓音嘶哑,喝道。
摩昇眼睛猩红,雾色缭绕中一根绳索绕在旭泱脖颈之上,他摇摇头,阴恻恻道:“长公主,你在霜域宫待了不少日子,应当熟悉了天规才是,纵然你与他有过露水情缘,怎会不知天域的禁律?他好端端在天上待了几千年,若无叛逆之心,只做那只百依百顺的吉祥鸟,是不会招来神罚的啊!”
“魔君好大的脾气,这话的意思,莫不是我与宸绛犯了什么三界难容的大罪不成?”
旭泱反手用力抓住颈项上收束的绳索,与他对视,朱唇扬起好笑道,“若想拿天域的规矩压我,我倒是好奇得紧,我与宋期相识相恋于人间,他历劫之时并无天域记忆,籍贯族系均在户部登记造册,便是我云国再普通不过的子民。他生于靖远侯府,父母兄弟皆是忠君爱国之人;他长于深山宗门,往来师长好友俱是侠义之辈;他为官时做事允直,不阿谀攀附,不轻视贫民,可医治皇族公卿,可救助鳏寡孤独;他修道时为山下百姓鸣难言之冤苦,平路见不平之事……就算……就算当年蒙冤获罪,一夜之间从人人追捧的公侯贵子沦落为万人唾弃的贱籍罪民,想的也是该怎么让有罪者伏诛,让家族平反。缙山血战中,若没有他日夜奔走为我等寻求师门襄助,便当真遂了某些天外之人的意。”
“无论是天域之人,还是魔君你,都想将他在人间在云国的一切强行当做是一场劫难,当做是司命手上随手记下的一段故事,你们将他在云国的人生当做是罪,想用你们高高在上的手段抹杀他作为宋期存在的意义,何其荒谬!”
旭泱指尖红紫,颈项之上的力道充斥着杀意,她忧虑望向滚落在地的玉印,光芒微弱,似有若无。若宸绛安好,摩昇的血鸦就算是胃口再大,其上的灵力也不会枯竭至此,神罚审判之时,将人间对被审讯的神仙所获信仰隔离在外,天域之上的神仙长者若此刻对他存爱护尊崇之心,他也会凭借微弱的情感支撑下去。
两个生来便被赋予掌管情念能力的神君与魔君,一方弱,则另一方强,旭泱瞥见朝朱苍白的神色,顺着他视线看向朝朱手中没半点反应的掌令玉牌,想也知道霜域宫此刻的情景也不容乐观。
摩昇听罢,心中生出些惊讶,眼睛里的杀伐之气淡了些,颇可惜地摇摇头,指尖轻抬,绳索松了一分,又有些叹服道:“公主殿下口中的人间,似乎与我见过的不大相同,这样好的人间,让他尝到了糖,却也给他不少苦呢。如果故事的结局本就是悲剧收场,公主殿下不妨放过他,本君还是这句话,神罚之下,可不是皮肉之苦就能平息的天道怒火,不管你们无不无辜,这件事也是因你们而起,公主也很明白,你们人界权贵作恶,蒙冤至死的人不在少数,就算是你那位凡人兄长与那些兵士侍从的寿数不该停在二十年前,倒是也是桩泥沙下的旧案,弥山上的失魂幼童,地仙都不曾上报,何至于一次次发这些多余的善心。”
旭泱勉强吞吐呼吸,脑中思绪飞转,灵光乍现想到什么。
她压制住心中的焦灼与怒气,低声说:“摩昇,你被他们当靶子使,当真是没半点脑子。我若死了,信不信宸绛会为我殉情陨落,真的后悔放你一线生机,或者,许是他先殒命,我带着你一同陪葬如何?”
摩昇半信半疑,视线跟随望向玉清神印,眼神狠戾抬掌引来一方铜镜,铜镜里自己的身形居然已经凝聚了五成实体。
铜镜破碎无痕,摩昇已然明白了此刻局势,他恶狠狠道:“小公主口口声声俱是对这傻子的爱慕之词,朝朱仙君看起来也是对他忠心耿耿,这神印再如何,也不会黯淡至此。”
朝朱神色慌乱,剑光冷寒,掌令玉牌已然与天域切断了通讯,他很快反应过来,挣扎起身走向玉印,双手结印想将体内灵力引渡进去。
一刻钟过去,玉印没有丝毫变化,朝朱持剑刺破掌心,炽热的液体滴在玉印之上,亮起一点光芒,又很快散去。
旭泱面色平静,似乎在意料之中,她垂眸沉声道:“他的信众,大多出自人间与霜域宫,若想让他服软,你们便是首先要隔离在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