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臻嘏自然不知道,等她应诺从山下买回来梅花糖,已经是这年的除夕之夜,师伯仍旧没有回来,李崇晞的武功已经踏进了门槛,他很有天分又痴迷于此,她并不担心在练武上他会有什么岔子,只是那些《史册》《资治通鉴》《经世之道》,他是一页也没动过,枉她补充了好些批注。
除夕的夜里,她热着从山下买来的东西,看着往灶膛里添柴的小人,红彤彤的火光映在他的脸上,看上去格外好说话,同他商量,“明天看看文策好不好?”
“没空。”
“好吧。”
看着山下的烟火,在饭桌上她又重拾话题,“看着这些吃食的份上,还有我特意买的枣泥卷、金丝酥、牛乳糕,还有梅子糖,不指望你能叫上一声师父,明日就看半卷书吧。”
她饮了杯椒柏酒,隔空对着不知哪处的方向遥敬了两杯,总之两处都不是京城崇方向,敬完父母和师伯,便夹了块糟腌猪蹄看向身侧的人,这顿饭他吃的安安静静,没有发出一点响声,是皇家培养出的礼仪教养,只字不提过往,看上去是像是伤了心。
李崇晞敏锐地觉察到她的视线,“看我做甚,明日习上半册就是了。”
她笑了,高兴的连声道好。
只是这夜,李崇晞看着隔开一臂的人,侧目盯着她好一会儿,像是在审视什么。
温臻嘏自幼被师伯当作男童养,平日里是和李崇晞一样的髻发短袄,她没有什么掩饰,一旦有了遮掩便会惹人生疑,不如摆在明面上会更容易让人忽视,更何况李崇晞现在还小,她与之同榻而眠,也会让自己是男子的身份更加根深蒂固,不过从深秋将人救下,经过这些日子的精细照养,他身体已经有所改善,倒是她自己已经瘦得下巴成尖,她想了想,觉得日子差不多了,直接开口问他,
“明日我就搬回去了,你身体有不适记得叫我。”
又告诉他另外一则好消息,“师伯明年回来,等你习得武功,我同你是要下山的。”
温臻嘏也不知他开不开心,揉了揉他头顶的软发,他没有做出任何回应,只是旁若无人的盯着她,片刻后闭上了眼睛。
收李崇晞做徒弟这件事比她想象中的还要艰难,不仅仅是因为他刻苦练武,更因为他总是和她对着干。
半声师父不叫,拿起书卷就要睡觉,练武受伤和师伯吵架回来看见她就绕道走,送药上药也不理人,活像自己和他有什么深仇大恨。
温臻嘏兀自想了半天,觉得许是师伯对自己有所偏爱,还特意提着灯笼满山找人,送去了师伯特意给自己研制的伤药,可怜见得,总算是换回了一句师父。
这让她大喜过往,送给他更多书卷,谁知李崇晞还是那副不咸不淡不感兴趣的模样。
但师伯在下半年又要离开,温臻嘏送别时,竟然听师伯说“帝星星芒,辅星在侧,臻儿,你身上沾染了他的龙气,要还回去身体才能好哦,看到最亮的那颗星星了吗,你是旁边的那颗,等它消失了,师伯会接你和父母团聚。”
此时,她才明白原来昆仑不仅在武艺上登峰造极,也懂得窥星看命之术。
师伯留下些银线,又去消失了踪迹,温臻嘏没办法,只能认命,等着李崇晞学会了那半室秘籍,轻功使起来连云霄都追不上。
两人才有了这次下山来到金陵。
没想到,一上街就将人刺激的发病。
虽然两人相伴多年,但温臻嘏并不是十分了解他的性格。
曾经在了然峰上,他总是靠在树上睡觉或者外出为他找些药材,或者半夜守在窗外或者床边,眼神中带着细碎的波动,叫人看不懂他的心思。
她回过神来,轻声问,“李崇晞你醒过来吗?”
待两人视线相接,李崇晞不知道要如何回答,索性闭上了眼睛,但额间青筋暴起,大汗淋漓,便知他还在忍受着苦楚。待她轻靠在软枕上,李崇晞像个幼童般,低着头用脑袋去蹭她,发丝绕在耳廓上,痒痒的,浅棕色眼睛直勾勾落在她的面上,又落在她软弱的脖颈,最后隐晦地停在她的唇瓣上。
像是想要靠近。
“你去抱了被褥进来,这两日便与我同睡吧。”
她到底还是心软了,觉得他的眼神不太对劲,却也不知不对在何处,先停两天吧,等他好了再北上去宣府,那边正和鞑靼打的火热,战争只会比现实更残酷,他必须要挺过去才好啊,她想。
“好。”
李崇晞静静地看着怀里的人有了睡意,松开了手臂,在他抱着被衾,就要往她身边来时,但见她已经在里侧留出了空来,像年幼时一样。
她半阖着惺忪的睡眼,含糊道,“快上来睡吧。”
李崇晞的身形微微一滞,越过她,沉默且克制的躺在了里侧。
在温臻嘏一连三日买了小混沌和云片糕后,店铺掌柜翻来覆去地思考,最后还是把金陵城中有不少人,尤其是像她这样的娟秀少年,莫名失踪的事情告诉了她,让她往来的路上要加倍小心。
“官府不会管吗?”
夜里,温臻嘏与他同分食了云片糕。
她坐在矮几上回望。
金陵的夜色有些浑浊,就像南直隶的官场,作为陪都和京城有着一样的六部衙门,但每年都会有数十个幼童失踪,且官府就是查不出下落。
不能等到民怨载道,积愤滔天时再管,那岂不是要留给李崇晞一个烂摊子,她心想。
李崇晞的皮肤经过练武也越发好了起来,不仅瞧上去富有血气,还愈发莹白,如山间雪,空中月,身子挺拔且气体精悍。
他看着她,并没有接过她手里的云片糕,反倒是衣袖卷起,赤裸着小臂,展开她的那件细绒薄裘,披在她身上,语气中似有不悦,“有官府管,师父何苦操心,只管着我一人就够了,还有这甜糕,我不喜,”他去厨房盛了一碗栗子粥。
他与她并排坐着,吹散了粥里滚烫的热气,“这里面加了药粉,对你的身子有益,会缓解归寒丹带来的体寒。”
云片糕本就是为了哄他开心买的,哪有不吃的道理,温臻嘏送到他嘴边,软白甜糯,上面还有一层雪白的粉末,染在他唇形极美的嘴边。
“师父我不是小孩子了。”李崇晞似乎连呼吸都是轻的,僵着脊背咬了一口,嘴唇擦过她粉白的指尖,提醒道。
人自然还是歪头一笑
拍了拍手上的粉末,接过他手里的碗,一勺一勺喝的极慢,显然还在想着方才的事。
他自己又去盛了一碗,陪着她一起。
院中吹过一阵扑簌簌的风声,有些清凉。
那些少年去了哪里?是不是也被绑起来鞭打?就像李崇晞问的官府为何不管,她叹了一口,看着这三日他的神色已然无恙,满肚子的话不知如何说起,唯恐张口又揭开了他年幼时的伤疤。
风从贴着后颈钻进去,她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李崇晞从满是厌恶和污浊的记忆中,透过半暗半明的月光看向她,呼吸之间那股子暴杀、怨恨、冲动全不见了,她像是一抹清亮明润的山涧,无声冲走了他心中所有的不洁不净,只留下明晃晃的无暇。
待两人同用完饭,李崇晞坐在她身旁,两人手指相牵,绵厚精纯的内力从相接的掌心流动进她的经脉。
李崇晞看着她,闭眼后长睫像绒毛,勾得他喉间发痒,那薄裘边缘处镶了一圈细小玉珠,藏在白色的狐毛里,随着内力的传输,逐渐出缭缭热气,她仰着脸,玉珠和绒毛便贴着她白皙的皮肤,从耳垂到侧颈,还有那趋近无的喉结。
“好了吗......”她晃了晃脑袋,裘衣也荡得松散,直荡的人心里去,“停下吧。”
她指尖下意识的勾扯,李崇晞的眸光微顿,并没有回话。
肌肤被绒毛和玉珠贴着,也磨着,很痒,温臻嘏另外一只空着的手拉开了系带,想把绒裘脱下来。
李崇晞的手指动了动,没有阻止她。
脖颈痒的厉害,她伸手刮挠了几下,不自觉仰头伸进了交领之中,上身微微后撤,面颊桃花生晕,让李崇晞垂眸,便看见了更莹润的精致锁骨。
直到内力驱散了寒毒,现在人像一支逐渐舒展的花苞,浑身透着滋润,竟让他不知是否应该怨恨这寒毒。
两人接触的掌心越来越热,他的手掌很大,指尖下是她比玉石更清润的腕骨,带着薄茧的指腹极其细微的点了点。
明显的喉骨上下滚动,李崇晞敛眸,声音发紧,“师父好了......”
正当他松开手时,手掌一紧,柔软纤细的玉指攥紧,将他直接拉进了床榻里侧,推进了隔着被衾的墙壁上。
腿上和膝盖搭着她的薄裘,两人同盖,亲密无间,这样的举动她很少做,除非有求于人的时候。
李崇晞知道她这将自己当作小孩子的呵护是为了什么,“师父是想让我去救那些孩子?”她坐在身侧,他五感灵敏,周边都萦绕着她缱绻的体香,是归寒丹留在她骨子里的冷梅香。
温臻嘏道出了斟酌已久的说辞,“有一些被找回来的孩子,身上被打的很重,几乎身上没有一块好皮,在乱葬岗中染了病,回到家没多久就去了。”
“是鞭伤?”
“......对。”
李崇晞看了她一眼,伸手解开了里衣,牵着她的手落在那道,也仅剩一道的,凹凸不平,蜿蜒到腰腹的伤疤上,让她的指尖顺着肌肤一寸寸摩挲,垂头落在她的颈窝,动作里带着些许的撒娇和软弱,鼻息很热。
温臻嘏愣住了,听见他喃喃中带着些哀色,“师父接着往下说吧,我受得住。”
“......他们没有好似没有吃饱过,应该被关了很久,尤其是胸前,”她小声,顺着他的力道碰着伤疤,以示安抚,“鞭子上带着倒刺,反复鞭笞的可见白骨,应当是激烈反抗,导致脸上也有伤,看起来十分丑陋,有的太过年幼,双腿......双腿不知遭遇过什么,被凌虐的有些畸形。”
她听掌柜的说后,特意去民宅邻里中走了一趟,听到的比她说的还要可怖许多,终归是被折磨死的,有的连其父母都不敢相认。
而对于李崇晞,至少在她看来,若不是自己出现,这些死法或许是他的另一种结局。
温臻嘏见他没有发病的迹象,接开他的发带,很多长发垂在床上,温凉顺滑在她的手上,很好的遮住他的难堪,她像对待山间狸猫般,指尖揉了揉他的发根,难得的乖顺,她如是想,一点点揉着,舒缓他紧绷的神经,至少她认为这样做是有用的。
在看不见光的地方,李崇晞眯了凤眸,抓着她的手,按在了胸口,胸膛中是他压抑不住的心跳。
“别怕。”她轻叹一声,用脸颊隔着丝丝缕缕的乌发碰了碰他的脸颊,微微仰着头,支撑起他沉重的头颅,几乎半个身子都要靠在她身上了,有些不忍的问道,“我还能接着说吗?”
“嗯。”他的声音有些发抖发黏,听着像是在怕。
可只有李崇晞自己知道,他是的舌尖来回刮蹭着上颌,口齿中全是她的芬芳,在了然峰中,其实除了武功秘籍,还有些杂书,没人管,他背着人,在心潮澎湃的时候藏在树上,借着月光看完了。
也看到了自己心中的神光和渴望。
温臻嘏自然不知,她犹豫着开口,“我怀疑那群人和官府有勾结,你知道的,各地都热衷于给熵帝送美人,我想或许还有......男宠,他们都想借机一步登天也未可知。”她停了停,接着说,“现在朝中已经难见耿介之人,也难有忠臣良将,皆是结党钻营,不敢得罪上官的蝇营狗苟之徒。我想借着此事,制衡金陵官场,想挑起阉党和文官之间的矛盾,给金陵百姓争得片刻喘息之机。”
李崇晞抬眸,望着她清明如星子的眼,心绪晃动,“......师父想让我怎么做?”
她已然费神很久,一直在想能够对付阉党的办法,他们的强势不过是仗着自己更能接近天子,但他们手中没有多少实权,但凡行事需得与当地官府配合,只要能让两方撕破脸皮,但因着互相掣肘,阉党那嚣张的气焰便能消停些时日。
她拂开发丝,揪着他的耳朵耳语一番,看着他揉了揉发痒的耳廓,系好他里衣的带子,笑着道,“为师等你的好消息。”
李崇晞微仰下巴,让她把交领内外交叠,床榻中流动着丝丝缕缕的灯光,照亮了他优美的脖颈,他垂眸看着长指打结的人,沈吸一口,冒尖的喉结翻动,在长发中滑出一道隐晦弧线。
衣衫随着身体站定落在门外,他凌空卷起屋中的辟邪,关门离去前,看着坐在床榻上的人对他轻声启唇,“我等你回来。”
夜半离去后,过了两日,那拿鞭挑温臻嘏下颌的内监当街被应天府衙役杀害,隔天,随行的另外几个内监死于刑部官差之手,后一日,当街鞭打衙役被穿着太监服的人提刀刺死。
若是问缘由,只因百姓看见从那几个内监的深宅大院中,见到了被殴打致残的幼童,看见内监把抢来的女娘往州府后院送。
内监让官府交出行刺者,官府让内监交出杀害衙役和官差凶手,两相争执不休,百姓也加入进去,三方混战,水是越搅越浑,内监和官府的名声是越来越臭,最终,内监躲出了金陵城,官府忙着安抚民众,排出更多衙役带刀巡查,一时间治安倒是好了许多。
而同样离开金陵城的两人,李崇晞正与师父同骑一匹马,挥鞭北上,不久后就先在宣府城外的小镇落脚,等待合适的时机从军,从厮杀中争出军功。
只是两人之间,一旦有人用心地照顾另外一方,他们之间就会产生微妙的依赖联系,它有许多的发展方向,但温臻嘏似乎暂时忘记了李崇晞也是个知慕少艾的少年。
更不会想到他会对敬重的师长动了不可言说的心思。
情欲,起于情,融于欲,成于贪。
李崇晞不知他的心思还能克制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