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
拜别师伯,从了然峰上下来,温臻嘏带着李崇晞先去了金陵。
太.祖曾在这里建都,后皇子夺嫡,天子守边,将朝廷又改建到京城。
熵帝的父亲,敬弘先帝后宫中也有众多妃嫔,前期也生下了众多子嗣,后专宠于张太后,立下李麟为太子,后来李麟的兄弟无端相继殒命,不知是天命还是人祸。
到了李麟也就是熵帝临朝,便只独剩下他这一脉。
温臻嘏回想熵帝执政三十载,暴戾恣睢,靡乱荒唐,采血补阳痴迷炼制丹药,可他竟连一个子嗣也无。
真是天道好轮回,她谨慎的神情短暂的松懈了下。
“师父?”
十岁的李崇晞抱着半怀的书册和画卷,跟在她身后。
深秋莹润的日光照在她纤瘦的肩膀,披着雾青色的薄裘,上面还簇着几株青松,青丝高束,剑眉星目,即使她的肤色青白,看起来似是病弱,也端得是儒雅月朗,温润清隽。
李崇晞追随她的目光看去,恰是几个内身穿宫服的内监,骑着高头大马,手里牵着麻绳,麻绳的另一端是一串的妙龄少女,双手捆绑在胸前,身边是衙役晃着鞭子在抽打,有慢行或者低泣者,便扬鞭在其背上一抽,污言秽语变着花样的骂出,转头对着那内监赔笑。
“师父,快进书坊吧。你的身子受不得风。”
今日两人是出门来买书籍字画,全是她一笔一画,连夜默出或行云流水的描绘,为北上攒些盘缠。
这荒乱的年头,哪里还有人能静下心来看书,她带着李崇晞连跑五六家,都没有卖出合适的价格。
瞧着前头有年轻的世家小姐出入,便知这个书坊与别处不同,或许能同掌柜的谈拢。
为了防虫防水,书坊门前的台基要高些,此处门口还摆放了敛财的石雕貔貅。
对于温臻嘏这样长年服用归寒丹的人,这几步路委实有些远了,她收回目光,撑着石雕喘了会儿气,直裰擦过石雕方正的底座,片刻的停顿,惹得擦身而过的内监勒停了马。
只一眼,那衙役小跑过来,用粗糙带血的皮鞭抵住她的下颌,迫使她仰面正对着上首的内监。
李崇晞身后背着柄黑布缠绕的长剑,本想反手抽剑,当场斩了这衙役,她抬手轻轻按下,摇头示意不必。
被送进宫中的女儿家,大多是贫穷清白好生养,年轻貌美身子康健,才能满足熵帝欲壑难填的欲望,和妖道采血炼丹的要求。像她这样一步三咳的病秧子,空有容姿,若送进宫去走在半道上说不定就嘎了,平白浪费功夫。
果不其然,那内监打量几番,摇摇头,目光落在了她身侧的少年身上。
她心神平白一紧。
提着一口气,僵着身子不敢动。
幸好,幸好。
那内监只瞥了李崇晞一眼就转过了头,策马扬鞭往前赶去。
李崇晞还是前世的五官,年岁小些,面颊上还带着些许稚嫩,身量颀长,小她四岁的人,偏是高出了半个头,自师伯带着她从花楼密室中将人救出,他常年跟随师伯习武,跟着她习君子九德、文策时论、帝王心术。
那双狭长凤眸中已不再是前世的妩媚,生得深不见底,不怒自威时犹为显得漠然无情,阴冷凉薄。
见她望去,粲然一笑。
日光斜斜落在他的肩头,漫开在凤眸鼻骨上,长睫浓而翘,笑中好似反着光,是旁人不会见到的俊丽容颜,空明卓逸。
温臻嘏无端心头一烫,屏息片刻,以笑容回之,“无事了,随我进去吧。”
他们身后的数十双大马踏过长街,百姓见到,无不慌张避让,龟缩在角落,避之落在其视线中。
李崇晞的安静地跟在她身后,勉强拿到了合适的银钱,两人出门看见回家方向的不远处,那几个内监引发了不小的混乱,几个衙役将那十几个女子绑在旁边的榉树上,踹飞了阻拦叫嚷的百姓,疯狂的抽打着那个拦在少女身前的孩童。
系好钱袋,温臻嘏抬眼,没想到竟然碰见这种场景。
她呼吸微滞,屏息片刻,伸手牵住了李崇晞的手,“别怕,我带你去吃金陵的鲜肉混沌。”
那时他被拐卖到花楼,温臻嘏设想过各种场景,可密室的门一打开,正是龟公挥着鞭子往浑身赤裸的幼童身上鞭笞,鞭子上带着倒刺,勾连出皮肉,连带出碎骨。
浑身新旧伤痕交加,人是一声不吭,好似不打在他身上。
可见是有多倔。
这种伤痛是刻骨铭心的。
李崇晞唯有在她面前才会流露几分少年心性,他垂头不语,眼神中带着些空濛,随着牵起手的人,愣愣地往前走。
待他吃了馄饨,瞧他的样子,今日不合适温书,温臻嘏安顿好人,在房中留了些温水,便去了隔壁卧房,两间房的陈设极为相似,一张窄榻一张矮桌,唯她房中多了个墙柜上面书籍林立,小院中的窗门上斑驳,房中也不见暖和。
她将薄裘压在被褥上,往下缩了缩,试图忽视空气中微凉的寒气。
将将入睡,便觉得身后贴上来一俱滚烫的胸膛。
她悚然一惊,转眼对上李崇晞赤红的双眼,他看上去十分痛苦,双手双脚发抖,口中闷哼如梦魇。
她敢动,腰间任由他抱着,这种时候没有别的办法,只有像年幼时那样等他自己强撑过去。
寂静的夜晚,她不由得想起两人初见时......
那是七年前,花楼密室。
关押着三岁小人的房间里,温臻嘏看着吊在墙上遍体鳞伤的人,问一旁的龟公,“你们经常打他吗?”
龟公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在墙上的木桩上敲了敲还挂着新鲜血肉的皮鞭,声音有些不耐道,“你来得不是时候。”
温臻嘏愣了一下,有些没明白他的意思,“为什么?”
龟公转头看向她身后,一直护着她的师伯,师伯手中无风凝出水滴,眨眼间,水雾随着无形的气劲汇聚,萦绕出一个拳头大的水球,师伯上下抛动,分毫不散,显然是有着深不可测的功夫,龟公扭头看她,态度好了不少,真诚道,“这孩子还没被调教好,也不是小大人该来的地方,等小人驯服好,小大人知会一声,楼里自会送上。”
温臻嘏没有想到他会这样说。她出生拜别父母,跟随在从昆仑山来的师伯深居在了然峰养了两年身子,又费尽周折才在这间花楼中找到人,可那幼童正如龟公所言,像个小狼崽般对着自己龇牙咧嘴,看来尽管是对他没有恶意的人,也不会得到他的喜欢。
温臻嘏打量着这间密室,旁边是成排的铁笼,里面关着年岁很小的少年,身上传来一阵恶寒,“你们是把人当作奴隶了吗?”
龟公没有过多的解释,只是道,“小大人若是现在想要,小心会被反咬一口,楼里是不会负这个责任的。”
这话到让温臻嘏认真的看了他好一会儿,他看起来比这房间里的人大不了多少,不过十一二三岁的样子,但言语间给人一种怪异的感觉,他说的话应当是有人特意教过,显得过分的成熟。
龟公话里的阻拦的意思很明显,温臻嘏看着旁边铁笼中被驯化的孩童,睁着明亮的双眼,浑身赤着,像狗样趴在里面用手抓饭吃,这样恶劣冷漠的环境,她担心会对李崇晞带来难以消除的影响。
温臻嘏是带着记忆出生,但一出生便带有弱症,这才被下山游历的师伯带走,她小小的身体里是成熟的想法,看见这一切,便知道自己接下来与李崇晞相处的日子多半不会太平顺利,但是她没有别的选择。她想要求的结果,只有面前的幼童能给她。
她从荷包中取出一颗价值连城的稀罕暖玉,“你速速去办,今夜我就要带人离开。”
说着,就拖下了身上的披风盖住了伤痕交替的小人。他的脖颈、两条裸着的手臂,和磨出见骨的脚踝被铁环紧箍,腰间缠绕的铁链紧嵌入身后的木桩,此时,他上半身前倾,后背上也是见骨的伤痕,正赤目凶狠地瞪着眼前的人,像是此人也是披着张慈善面的豺狼虎豹。
而他身后的木桩隐约有些松动,可见他收紧折磨,兀自挣扎了许久。
温臻嘏命令其他的龟公给他解开铁锁、铁链、铁环,发梢滴血的幼童上来就扑过来咬人,被师伯点穴制止,轻巧的化解了力道,抱在怀中,放在了外面的马车上。
“他命中该由此一劫,非人力能转圜。”
温臻嘏听见师伯在外面宽慰,她低叹一声,仍是有些懊悔自己来的太晚。
她在小人身前蹲下来,仔细查看这他的情况,取来水囊打湿巾帕,轻柔细缓地擦着他身上的血水和翻红皮肉。他偏着头,一动不动死趴着,污乱长发沾在脸颊、侧颈、后背,呼吸声低微,看起来十分凄怆悲惨,叫人担忧他下一刻就会死去。
“师伯,请解开他的穴吧。”
温臻嘏看他这样僵直着,心里难受极了,只听马车帘被人打开,师伯平空一点,又反身回去,继续扬鞭往了然峰赶。
她虽然很担忧他,但实际上只给他涂了些车厢里备好的止血止痛的外伤药粉,他被打得实在太重,她甚至不敢贸然动他半分。
她还记打开铁链时,他奋力一扑,显然是想逃跑,
“你想回家吗?等你伤好后,我送你回去好不好?”尽管她心里不愿意这样做,但还是觉得他应该回到王爷王妃身边,有亲人的陪伴,或许能更好些,她就近王府做个幕僚,等着他顺利长成。
正这样想着,小人眼眸突然转了转,像是愿意同她讲话。伴随着披风滑落的声音,他缓缓用手肘承撑在车厢里的软垫上,艰难地撑起上身,微微转头,抬起面无血色的脸颊看向她。
温臻嘏趁机擦净了他的脸颊,好在花楼里的人没有伤了他的脸,还有他后腰侧的那颗九瓣重莲,他爬起来,与她面对面坐着,接着暖黄的光线,将自己身上的伤疤暴露无遗,手臂、前胸、后背、双腿上几乎都是条形的鞭打伤,彼时,她还不知道那鞭子是用什么制成,落在身上便是练血带肉的伤,重复鞭打处更是深可见骨。
她望入他如秋水含蜜的瞳孔,显然他并不认识自己,只是戒备的盯着,防备着,警醒着,充满着敌意;显然他的生命轨迹还是按照既定的路线往前走,看来只有自己是带着记忆重生,这种有违天道的事,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她连自己的父母和教养自己的师伯都半字未提。
她给他盖了个轻薄透气的衣衫,轻声道,“我不会伤害你的。”他慢慢收回视线,自己裹着衣服,爬到车厢的一角,慢慢缩在阴影处,低着头看自己手臂的伤疤,她随意扯了个薄纱束好他的长发,但额前的碎发,打在浓长的睫毛上,现得他可怜又淡漠。
小人伤得很重,回到了然峰,师伯亲自为他疗伤尽半月,应是伤了经脉,用了很多珍贵药材,纵使再痛苦,她在他脸上也没有见到过什么表情,温臻嘏有时猜测,是否因他还小,才不知如何用神色表达痛苦,不像人,倒像是一只格格不入的小狼崽。
随后,师伯收到了昆仑来的传信,或者后面还要继续游历,消息只派了云霄(游隼)来传,有时送来伤药银两。照顾李崇晞的事情就落在了她头上。
她头回照顾人,又是个随时会丢命的孩童,便是无一处不细心,夜里怕自己睡熟来不及照看,又恐他在秋日渐冷的天气里染上风寒,便在床边守着,有时实在撑不住,便躺在床上与他一同休息。
李崇晞应该看出自己对他很在意,在解开哑药后,用如沙粒摩擦的声音,奇怪地问道,“你为什么要救我?”
我想让你成为天子,扶持你当个贤名仁德的君主,可以推翻熵帝,拯救万民于水火。她想,可鬼才会信她话,更何况是个三岁的孩子,温臻嘏摇了摇头,半是顽笑道,“我学富五车,想收个徒弟继承我的衣钵。”
尽管这样说,他还是不信的。
李崇晞闻言皱起了好看的眉眼,他的脸颊轮廓分明,仔细去看,在右侧睫毛下藏着一颗美人痣,轮廓分明的脸颊,流转含光的丹凤眼,难怪会有人盯上他,若忽视掉他恶狠狠的眸光,皱起来样子有些可爱,他开口道,“我不会做你徒弟,也不会感激你,我要学武功,不会学什么劳什子的四书五经。”
“你怎么知道自己认我为师?”温臻嘏想了想,又忆起了想送他回家的念头,“你想回家吗?”
他愣了愣,半垂着头,黑发遮眼,令人看不清他的神色,“不,我要跟着那人学武。”
她知道他说的师伯,但师伯似乎没有要亲自教他的意思,只给他打通了经脉,留下了了然峰半室的武功秘册。
温臻嘏带他进去,让他自己看,而她则在旁陪着,看剩下半室的文策典籍,两人常常一室无话,静谧安宁。
夜里,温臻嘏躺在床上,见他还不入睡,“再不睡,明日便不让你进去了。”
停了停又问,“龟公经常打你吗?”
李崇晞沉默着,在她就要入睡时听见他道,“每次把我送到贵人身边玩弄前,就会有人轮番用鞭子狠狠打我一顿。”
温臻嘏没了睡意,拧着眉听他说。
“我不听话,也不会伺候贵人,楼里的人说我是贱骨头欠收拾,如果打得我没有气力,没有脾气,打碎了我的骨头,便不会再吓着贵人,又对我用了哑药,防止我胡言乱语。第一次见人时,我对着贵人拳打脚踢,惊惧嘶吼,让楼里赔了好些银钱。”
他说着,掀开了自己的衣衫,指着自己的胸膛,“如果他们不用臭烘烘的嘴碰我,我或许也不会挨这么多顿打。”
温臻嘏闭了闭眼,竟是这么小就开始了吗,熵帝之下,民间的风气也乱成一锅粥,买官蠹官,狎妓娈童,欺上瞒下,满目疮痍。
她重新睁开眼睛看着他,想缓解他的伤痛,一个成熟的帝王是不能满心仇恨和暴戾的,不由得想起自己伤心时母亲总是揽她在怀里,父亲买来甜食哄着,便拉下他手,隔着被衾轻轻拍着,软了语气,低低哄着,“别怕,都过去了,不会再有人欺负你了。”
“想不想吃梅花糖,过些时候下山,我买来给你吃,甜的,味道不错。”
李崇晞闭上了眼睛,听着身侧之日发出绵长沉稳的呼吸,突然睁开眼,很轻微地动了动,手指搭在她脖颈跳动的脉搏上,指尖下是安静跳动的血管,他讨厌别人靠近,讨厌到想杀了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