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越怕,它们来得越多。
她不知道。她什么都看不见。但院子里那些东西在变多。
正屋门口的不止一个了,灶房窗边多了两个,井边那两个后面又跟了两个,槐树下那个老头身后,又多出一个人影。它们安安静静地围着她。她只觉得冷,觉得沉,觉得睡不好。
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着了又醒,醒了又睡。做噩梦。梦里有井,有老太太,有哭声。她喘着气坐起来,浑身是汗。
他在旁边。他看她。他偏了偏头。
“怎么了。”
“没事。做梦。”
“你怕。”
“我不怕。”
他没说话,躺下,看她。她睡了,又翻了几个身,喘,哼。
他看她,看那些东西。它们又靠近了,挤在她旁边,不凶,但不走。她的气息越来越散。它们越来越近。
他坐起来,看它们。灰蓝色的眼睛像冬天的冰。
“滚。”
它们退了半步。
“滚出去。”
它们又退了半步。
“别碰她。”
它们退了,从正屋门口退到天井,从灶房窗边退到墙根,从井边退到院外,从槐树下退到路上,走了,散干净了。
她睡了,眉头松了,呼吸匀了。他看她,躺下,看她睡熟,闭眼,睡了。
第二天早上她醒了,坐起来看他,想起昨晚。
“阿玄。”
他睁开眼看她。
“你昨晚说话了。”
“没。”
“你说了。我听见了。你说滚。”
他偏了偏头。
“我没说。”
“你说了。你赶东西。你赶那些东西。”
他没说话。
“你赶了。你不告诉我。”
他看她,偏了偏头。
“我怕你怕。”
她看他一会儿,眼睛热了。
“你赶了多久。”
“不知道。”
“你每天晚上都赶。”
“嗯。”
她看他,笑了,哭了,伸手抱他,紧的。
“阿玄。”
“嗯。”
“你怎么不告诉我。”
“我怕你害怕。”
她在他怀里缩着,不动了。她没说话。但她笑了。
那之后她睡得好了。她睡得沉了,不翻来覆去了,不喘了,不哼了,不冷了。她以为是她不怕了,以为是她习惯了,以为是她好了。
她不知道。他每天晚上等她睡了,起来,看那些东西,在不在,他赶。赶完,看她,看她睡得好,躺下,看她一会儿,睡了。
他每天赶,赶完躺在她旁边,抱她,抱得紧。
过了几天,她彻底睡好了。她醒了,坐起来,看他躺在她旁边。
“阿玄。”
他睁开眼。
“你今晚不用陪我了。”
他看她。
“什么。”
“你今晚不用陪我了。我不怕了。我睡得好了。你回你东厢。”
他看她一会儿,偏了偏头。
“你怕。”
“我不怕。我好了。”
“你怕。”
“你。”
她看他那副样子,笑了,伸手扯他的头发。
“你不想走。”
“我没。”
“你不想走。你天天陪我睡。你不想走。”
他看她,偏了偏头。
“你怕。”
“我不怕。”
“你怕。”
她看他一会儿,笑了,没赶他,让他躺。她起来去做饭。
吃完饭她收拾碗筷。他走过来。他伸手,拉她。他拉她往正屋走。她挣。
“阿玄。”
“睡。”
“睡什么睡。刚吃完饭。”
他拉她。她挣。他拉她。她看他那副样子。她看他那副样子。她笑了。她骂他。
“巫玄。你真的是越来越混账了。”
他看她。他听不懂。
“混账。”
“对。混账。你越来越混账。你以前不这样。你以前我说什么你听什么。现在你不听。你拉我。你天天拉我睡觉。你越来越混账。”
他看她。他偏了偏头。
“我没混账。”
“你有。你混账。”
“我没。”
“你。”
她看他那副样子。她笑了。她没挣。她让他拉。他拉她进正屋。他躺在她旁边。他抱她。紧的。她在他怀里。她缩着。她不动了。她没说话。但她笑了。
他抱着她。他看她。他看她脸。他看她嘴。他看了一会儿。他偏了偏头。他忽然觉得心痒。他说不上来。他就是想碰她。想亲她。他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想。他看她。他看很久。他开口。
“若若。”
“嗯。”
“我难受。”
她看他。她看他一会儿。她看他的眼睛。灰蓝色的眼睛像冬天的冰,但冰底下是烫的。
“哪里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