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提笔写下几行，窗外一阵搬弄东西的声音接着道别声传来。喻凌烟向窗外探探头，看见这几日照顾她的家仆正背着包袱，像是要远行的模样。

搁下笔，溜达出门，朝着相熟的家仆招招手：“小絮，大家这是在做什么啊？怎么看起来都要离府出门啊。”

“姑娘还不知道，咱们郡主府有规矩，府中家仆每月轮换，这个月在府中做事的下人，下一月便交换到郊外庄子上做工，或是申请去郡主封地，说是这样可以提高呃什么工作效率。”

小絮一边跟喻凌烟解释，一边从包袱里掏出一把肉脯，分给喻凌烟一半，一边嚼着剩在手中的一边嘟嘟囔囔说：“工作效率啥的我可不知道，但郡主京郊的庄子特别漂亮，山清水秀的，待着就身心舒畅，嘿嘿……望京虽然繁华，但是对我们这种小人物来说，比起天上云，还是在土地上撒丫子乱爬更开心……”

喻凌烟嚼着肉脯想，望京确实比燕州沉闷多了，明明街上人群熙熙攘攘，却不得自在。手中肉脯吃完，继续伸手：“嗯，好吃，再来一点。”

等到陈何归从主厅走过来，就看到喻凌烟缴获了一袋子的肉脯坐在栏杆上，晃荡着腿，目送家仆离开。

看到来人，喻凌烟向旁边挪了挪，腾出个位置。陈何归并肩坐下。

“小烟不好奇？”

“嗯？好奇什么，大户人家谁家没有点稀奇古怪的规矩，知道了对我又没什么好处。”喻凌烟看着手里最后两根肉脯，还是递给陈何归一根，叼在嘴里一根，然后将剩下半包仔细包好，“看你平时吃得都挺素，也不知道怎么长得这么高……这个我尝了，不腻，你可以试试。”

陈何归用帕子包着接过，小口咬着，刚吃了一口便弯起眼睛。他知道喻凌烟是从哪截胡的了。又瞥见女孩儿手腕上，一向闪着银光的手绳不知去了哪里。

“不过呢，”喻凌烟拿帕子擦了擦手，抹了抹嘴，转过头，乌黑的眼睛闪着针芒般的光亮，“我比较好奇的是，到底是什么样的身体，能让天下最厉害的医师每月不停诊治后，却丝毫没有起色。”反而病情恶化。

陈何归就诊后，喻凌烟正巧碰到出府的御医，见其神态不对，后来问了随侍的家仆才得知陈何归的身体每况日下。回房后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有些阴谋论的猜测在脑子里乱斗。所幸她从不是个喜欢自己胡思乱想的人，于是便直截了当地问了出来。

“当然，如果你觉得冒犯了就当我在放屁。”喻凌烟当然不觉得自己在放屁。

陈何归也微微朝她侧过身，歪头垂眸看她，风吹过，带来他身上暖烘烘的草木香。喻凌烟眯了眯眼，熟悉的困意又涌了上来。

“小烟觉得，是为什么呢？”

喻凌烟感觉大脑快处于休眠状态了，打着哈欠，眨眨眼，一点点推演着脑中残存的猜测：“……若是一开始便无药可救，神仙来了也治不好，御医就不会治了这么久，现在才盖棺定论；若是这病并非绝症，从开始便有可治之法，在医师医术并非平庸无能的前提下，病症不但没有治愈，反而更加严重……”

“那便是，有人不想你活着。但又不能让你死得太快、太明目张胆，必须是病情循序渐进地恶化，假装是无药可医……我怎么感觉，那人在掐着时间，算着你的命，应该结束在什么时候。”

清风扬起长发，两人的发丝勾缠在一起。喻凌烟不耐地抹开扫在脸上的碎发，陈何归轻轻解着缠绕在一起的发尾。

“那小烟能猜到那人是谁吗？”

“……不知道，知道了我也不会说，免得又被谁家探子听去，得罪什么大人物……”

琥珀色瞳孔在日光下流转出夺目的光华。

“郡主府中，一应用具，汤药、熏香，皆出自宫中。”

“熏香……所以，每月轮换的家仆，是因为有毒的香气入体后会危及生命，因而去京郊轮值。陈允之，你家是有什么金山银矿在手里吗，被坑得这么惨？”

喻凌烟唏嘘地摇摇头。

身侧之人笑着，浅瞳却黯淡了一瞬。“小烟近日身体可有不适？”

喻凌烟摆了摆手：“我身体本就比一般人康健，再说，你在我卧房里放的那香又与郡主府其他地方不同，虽说我也不识得什么香气，但是闻着那香味久了，我都憋不住出房门再练上三五个时辰。”

陈何归从怀中拿出一个香囊，勾在她伸出的手指上。

“这是？”

“是解毒的草药，小烟不同家仆每月外出轮换，需要解药来保持康健。”

喻凌烟摸了摸上面绣着的梨花花纹。

忽而想到什么，抬头，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他，不加掩饰的目光刺着对面人眼神乱飘。

他既然能拿到无毒的香薰，就不会没有解救自己之法。可他却不做挣扎，难道就是一心向死吗？

喻凌烟看着眼前面若好女的男子半晌，见他眉目清淡，皮肤白皙，骨骼清隽，身形瘦削。这个长得像大姑娘似的人，言行举止也温柔敦厚。这样的人，会对自己这么狠心吗？

“小烟……非礼、勿视……”

“我就视。怎么了？”

“……”

“好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