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如?”
白玉想了想:“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
花木珩看了一眼自己还搭在他肩上的手:“那你现在扶着我,算不算非礼勿动?”
白玉也低头看了一眼。
下一刻,花木珩眼睁睁看着他把手松了。
“……”
“等等。”
白玉又接住了他。
花木珩靠回他肩上,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白玉皱眉:“你笑什么?”
“没什么。”
花木珩笑得伤口都疼,偏偏又停不下来:“就是忽然觉得,你师父把你教得挺好。”
白玉神色稍缓:“师父自然很好。”
“看出来了。”
能教出这么个东西,确实不容易。
两人最终还是以一个极其别扭的姿势往林外走。
准确地说,是白玉扶着,花木珩靠着。
白玉走得端端正正,目不斜视,浑身上下都写着四个字——救死扶伤。
花木珩倒悠闲得很,走了不到百步他便问:“小仙长,你叫什么?”
“白玉。”
花木珩脚步忽然一顿。
白玉侧头:“怎么?”
“哪个玉?”
“玉石的玉。”
“白玉……”
花木珩慢慢念了一遍。
不知道为什么。
这个名字落在舌尖时,竟有种说不出的熟悉。
仿佛很久以前,他也曾这样念过。
可若细想,又什么都没有。
三千多年的岁月太长,长到许多无关紧要的东西都会被遗忘。
花木珩没放在心上。
“好名字。”
白玉问:“你呢?”
“花木珩。”
白玉点头,然后继续走。
花木珩等了半天。
“没了?”
白玉不解:“什么?”
“我告诉你名字了。”
“我听见了。”
“你不觉得有什么想说的?”
白玉认真想了一下:“也很好。”
花木珩:“……”
敷衍得甚至有些坦荡,他忽然很好奇,这人到底是在什么地方长大的。
“白玉。”
“嗯。”
“你多大?”
“二十三。”
花木珩脚下一滑,这回险些真摔了。
白玉及时拉住他。
“怎么?”
花木珩缓缓站稳。
“你再说一遍。”
“二十三。”
花木珩看着他。
然后感受了一下方才进入自己体内、干净得近乎刺眼的化神灵力。
沉默了。
二十三,化神。
花木珩活了三千多年,见过天才,也见过不少被宗门捧得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谁的所谓天骄。
但二十三岁的化神……
这已经不是天骄了。
这是老天爷生怕别人活得太有自信,特意扔下来砸场子的。
“你哪个门派的?”
“白飞门。”
花木珩想了一会儿。
没听过。
“师父是谁?”
白玉回答得很自然:“白飞阳。”
这回花木珩倒有了些印象。
白飞阳,正道中极负盛名的剑修,合体巅峰,性情温和,却不是个好惹的主。听闻此人常年守着一个不大的宗门,对外界争权夺势没什么兴趣。
原来如此,花木珩侧眸看了眼身旁的人。
白衣,佩剑,神色冷清,二十三岁,化神。
像一块刚从雪山里挖出来的玉,干净得让人忍不住想碰一下。
花木珩向来想到什么便做什么,于是他真的伸手碰了一下。
指尖戳在白玉脸侧。
软的。
白玉停下脚步,缓缓转头。
花木珩若无其事地收回手。
“有蚊子。”
白玉看了看四周:“修士周身有灵气,寻常蚊虫不会近身。”
“……”
花木珩发现,这人有时候聪明得让人讨厌。
偏偏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枯枝断裂声。
咔。
花木珩脸上的笑瞬间没了。
白玉也停下脚步。
方才还带着几分玩笑意味的林间,顷刻安静下来。
风吹过树梢,沙沙作响。
花木珩低声道:“放开我。”白玉没动。
“有人来了。”
“我知道。”
“冲我来的。”
“我知道。”
花木珩侧头看他。
“那你还不走?”
白玉终于看向他:“你现在打得过他们?”
花木珩沉默。
白玉懂了。“那就不能走。”
花木珩怔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开口,数道黑影已经从林间掠出。
一共七人。
皆是黑衣蒙面,刀锋泛着幽幽的紫光。
为首之人目光落在花木珩身上,声音阴冷。
“花公子。”
白玉眼睫微动。
花木珩却笑了:“追得挺快。”
那人没有理会他的讥讽,只将视线转向白玉。
“此事与你无关。”
“把人留下,可活。”
白玉想了想:“你们要杀他?”
“是。”
“为什么?”
对面似乎没想到他会问得如此直白。
“阁下不必知道。”
白玉点了点头:“哦。”
随后,他往前走了一步,把花木珩挡在身后。
花木珩看着他的背影。
白衣纤尘不染,年轻得过分,甚至方才还会因为一句调笑耳尖泛红。
可此刻,他站在那里,却像一柄尚未出鞘的剑。
安静,也锋利。
花木珩眸中的玩笑意味淡了些。
“白玉。”
“嗯?”
“他们人多。”
“七个。”
“你还数了?”
“嗯。”
花木珩失笑:“打不过就跑,别为了个刚认识的人把命搭进去。”
白玉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甚至有些奇怪,像是不太理解他为什么要说这种话。
“我为什么会打不过?”
花木珩:“……”
很好。
他开始有点喜欢这个小剑修了。
为首杀手显然也被这句话激怒:“找死!”
七道杀意同时暴起。
白玉的手终于落在剑柄上,却没有拔剑。
花木珩微微眯眼。
下一瞬,浩荡灵力轰然荡开。
白玉只往前踏了一步。
林间落叶骤然悬空。
草木低伏。
一道清冽剑意以他为中心横扫而出,七柄淬毒长刀甚至来不及碰到他的衣角,便齐齐发出刺耳嗡鸣。
咔嚓。
刀身寸寸崩裂。七个人同时倒飞出去,撞断三棵树。
林子重新安静了。白玉站在原地,剑还在鞘中。
花木珩:“……”
他忽然理解二十三岁化神是什么意思了。
白玉转过身:“走吧。”
花木珩没动。
白玉:“?”
花木珩看看他,又看看远处躺了一地的人。
半晌,他忽然笑起来。
“白小仙长。”
“嗯。”
“你有道侣么?”
白玉皱眉。“没有。”
“喜欢的人呢?”
“没有。”
“喜欢男人么?”
白玉眉头皱得更紧。
“男子与男子怎可——”
花木珩一听这个开头就知道后面大概又是什么师父教的伦理纲常,立刻抬手。
“行,知道了。”
白玉看他:“你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
花木珩拖着重伤的身体慢悠悠跟上他,唇边重新挂起笑。
“随便问问。”
白玉觉得这人很奇怪。
但师父说过,救人应当有始有终。所以他决定先把人送到安全的地方。至于后来为什么送着送着,这个人就再也没从他身边消失——
那是后话。
此时的白玉还不知道,他只是觉得自己在山里捡了个伤患。
一个长得很好看,伤得很严重,话还很多的伤患。
仅此而已。
大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