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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乍亮,床头那盏灯不知何时熄了。
观闲兮昨晚困得七窍生烟,只记得晏挽似乎问过他什么问题,自己又随口回了句什么。至于晏挽后来又说了什么,他已经记不大清了。
想来也不会是什么要紧事,反正这个年纪的孩子难免会有些天塌下来都不愿告诉旁人的秘密。往好处想,秘密藏在心里好啊,年轻人的爱恋冲动得不顾一切,自己万一也跟着犯病,嘴快答应了怎么办?!
观闲兮被这猝不及防的设想惊得一身冷汗,猛地掀开帐幔。他刚抬眼,就看见晏挽坐在窗边,那张无处安放的绝世容颜迎面撞来,差点把他老眼闪瞎。
晏挽今日换了身干净利落的深色衣袍,长发高束,肩背挺直。他一手支着下巴,一手按在摊开的书页上,晨光从他的侧脸上掠过,将眉骨与鼻梁勾出清晰的轮廓。
观闲兮发现晏挽很喜欢望着天边发呆,有时一看就是一整天,几年前便是如此。于是他也常常顺着少年的视线极目远眺,却只能看见无边无际的苍茫。
晏挽不说话时,身上总有一种与年龄不相称的沉静,可一见观闲兮醒来,那点沉郁就转瞬即逝了。
“师尊醒了?”
观闲兮看了一眼窗外:“什么时辰了。”
“刚过辰时。”晏挽合起书,将搭在椅背上的衣服取了过来。
这是一套浅青偏绿的衣袍,袖缘与领口以银线压着暗纹,清雅得像是春日新抽的柳叶上蒙了一层露水。观闲兮总觉得这颜色有些眼熟,好似哪里见过。
哦!画中仙的姑娘们不就都穿着深浅不一的青裙吗。
晏挽道:“我见宝福楼中的青色很好看,师尊穿这个颜色的衣裳会更好看。”
“……”
观闲兮言简意赅道:“昨日那件?”
晏挽道:“昨日那件沾了血,师尊不要穿了吧。”
观闲兮一时语塞,接过外袍随便披在了身上,心里疑道:一夜之间,也不知晏挽是从哪儿弄来的。
他想起无论是上次那件,还是这次这件,晏挽给他准备的衣服总会格外合身,心里便不由得发起堵来——男主到底是怎么知道自己的身量尺寸的?
晏挽恍若未觉,继续道:“热水已经备好了,只是宝福阁中住的都是女子,师尊借用她们的汤池多有不便,我便在后院寻了一间僻静的小屋,放了浴桶。地方简陋,只能委屈师尊暂且将就。”
观闲兮:“……”
“另外,早饭做了春笋鸡丝粥、松仁卷和几碟小菜。厨房里还有一笼蟹黄包,等师尊沐浴回来应该正好。”
观闲兮欲言又止,晏挽被他看得一顿:“师尊不喜欢么?”
“……没有。”
喜欢,非常喜欢。这孩子不仅准备好了衣服和热水,连早饭什么时候出锅都算无遗策,如此体贴入微,很难不叫人感动。
可只要一想到眼前这位是日后一剑破万法、名字说出来足以令仙魔两道同时闭嘴的炫酷吊炸天,观闲兮就有些恨铁不成钢了。
男主不应该在悬崖下捡传承,在秘境里抢机缘,在各路天之骄子愤世嫉俗的目光中越境反杀,顺便结识一位家世显赫、倾国倾城的红颜知己吗?为什么要天还没亮就起来烧水煮茶,洗衣做饭!
观闲兮系好里衣,忍不住道:“我们晏大剑仙整日围着师尊转,传出去岂不折了威名。”
晏挽笑道:“修炼之余,抽些时间孝敬师尊还是没问题的。”
观闲兮心道,是是是,那是自然,你们开挂流闭着眼睛练一天,顶得上别人埋头苦修十年。
他正要再说些什么,却见晏挽走到他身前,规规矩矩地半跪在地,柔声道:“何况世俗看法于弟子来讲不过浮云,弟子并不在乎。只要能陪在师尊身边,弟子怎样都很开心。”
旁人若不知原委,定要觉得这一派师慈徒孝其乐融融简直是仙门典范,只有观闲兮知道,他养的晏挽好像长大了,不似当年模样了。
从前的晏挽总会有意无意地贴在他身边,举手投足间带着几分暧昧不清的亲昵,甚至会因为观闲兮对别人表现出一丁点关心而垮脸不快。可自观闲兮从盆儿渊出来后,却发现晏挽变得小心翼翼,开始刻意同他保持距离了。
这种转变或许发生在某一年、某一月,又或许就藏在他缺席的那三年的每分每秒里。观闲兮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只觉得男大不中留,无比惆怅啊。
至于晏挽方才那句话,他很是自觉地无视了。
清晨的风将窗子推开一线,拂动晏挽额前散落的碎发,观闲兮望着他,心口莫名其妙地漏跳了一拍。
……
如果能永远陪在他的身边……
他鬼使神差地想,待晏挽功成名就,一切尘埃落定,他们或许可以寻一处人烟清静的山头,管什么狗屁师徒约束、世俗规矩,两个人就这么不问人间事,做一对无事人。
晏挽练他的剑,自己便躺在树下晒太阳,闲来无事养几只鸟雀,再种一片不需要自己动手打理的花草。晏挽若想游历四方,他便与他一起去。反正修士寿数漫长,一百年,两百年,他们总能把这三界风光看遍。
可惜事与愿违,观闲兮比谁都清楚,这种未来是不可能的。
“师尊在想什么?”晏挽忍不住问道,“这些时日师尊总是神思恍惚,是有什么烦心事吗?”
晏挽的声音犹如平地惊雷,观闲兮脑中那幅依山傍水、岁月静好的画卷啪的一下裂成了两半。他将外袍往臂弯里一搭,绕过晏挽便往外走。
“为师去沐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