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暂且留在宝福楼吧。”观闲兮干咳一声,“你们程家的事牵连甚广,虬根盘壤的老树想要一朝拔起尚要费一番力气,更何况你们偌大一个家族。而且姑娘所说也只是一面之词,我会帮姑娘,却也不能全信,其中是非曲直,我自会再查。”
程初九白日险死还生,夜里又见识了这位仙君不可言说的通天手段,这一天的生死起伏让她早把观闲兮当成了可信之人,忧心道:“可程家的人——”
“他们今日已经见过我与我徒,你现在离开,人家照样会以为你将秘密告诉了我们。与其跑出去自投罗网,不如留在此处。宝福楼背靠画中仙,至少这几日没人能从这里把你带走。”
只是宁长老那边,怕是又要费上好些口舌了。
程初九眼中重新蓄起泪水,对着他重重叩首,“多谢仙君。”
观闲兮最头疼这场面,他从前见不得女人哭,后来见不得晏挽哭,更别提眼下程初九还一边跪来跪去一边抽抽搭搭。他抬手用灵力将人托起,又叫来阁中的姑娘,将她送回客房休息。
房门重新合上,屋中便只剩下师徒二人。
观闲兮不动声色地吐出一口气,夜风忽起,吹动了搁在一旁许久的山川游记。书页哗啦啦翻动,恰好停在狐妖向书生坦白身份的地方。
结果那书生非但不怕,还当场发誓,无论她是人是妖,此生都绝不相负。
“绝不相负?”
观闲兮心下揶揄,世上负心之人何其之多,今日信誓旦旦,明日形同陌路的比比皆是,更何况一个凡胎肉身寿数不过百年,等化作一抔黄土时人家狐妖还活得好好的,人妖殊途,他拿什么去不相负?
他突然福至心灵,索性翻到了最后几页,却读到那书生正哄着狐妖饮下掺了药的酒,待她昏沉之际,一刀剖开她的丹田,取出一颗莹莹内丹。
观闲兮看到书页末处那句“书生携丹而去,从此青云直上”后忽然嗤笑出声。
什么情啊爱啊,前面几百页的山盟海誓,居然只值一颗妖丹的重量。
他看得牙酸,随手将书扣在身侧。
“师尊。”晏挽走了过来,拿起观闲兮放下的那本书,百无聊赖地翻了几页,随口问道:“您当真能一眼看出旁人体内是否藏有魔气么。”
“……”
观闲兮在心里暗骂一声,方才只顾着糊弄程初九,险些忘了屋里还有一个剧情外挂!
“自然不能。”观闲兮面不改色道,“随口诈她罢了。”
“……原是如此。”
晏挽沉默片刻后将书本规整地放回了书柜,“夜深了,师尊该休息了。”
观闲兮看了眼窗外,确实很晚了。他这回学聪明了,没有给晏挽替自己宽衣解带的机会,抢先一步扯开腰带,客客气气地下了逐客令:“隔壁房间空着,你去那边歇吧。”
话是说完了,晏挽那双腿却像在屋里生了根,就这么杵在原地不动,观闲兮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还有事?”
晏挽道:“程家白日虽退,夜里未必不会去而复返。万一他们趁夜寻来,恐怕会有危险。”
观闲兮思索片刻,颇为赞同道:“言之有理。为师记得程姑娘就住在你隔壁——那便有劳你今夜多费心了。”
去吧,好走不送。
晏挽:“……”
不过晏挽好似早就料到了这一刻,有恃无恐道:“师尊有所不知,程姑娘房外早被设下了高阶护阵,只要她不自寻短见踏出房门,七境以下绝无硬闯的可能,弟子自然不会操心她的安危。”
他顿了顿,情真意切道:“弟子只想留在师尊身边,弟子要保护师尊。”
观闲兮看着他那副温良恭俭让的模样,寒碜地笑了一下:“很孝。”
“我不与师尊争床。”晏挽十分体贴地指了指桌边,“弟子在此静思养神便好。”
观闲兮严重怀疑,只要他敢说出半个“滚”字,这位孝顺徒弟下一刻便能搬条凳子坐到门外去,顺便用那张招摇过市的俊脸让所有人都知道,他的师尊究竟是如何铁石心肠、半夜将弟子扫地出门的。
“随你。”观闲兮颇为纡尊降贵地扔下这两个字后转身上床,将帐幔一放,眼不见心不烦。
晏挽乖巧道:“师尊好眠。”
屋内很快安静下来了,观闲兮原以为自己睡了一天一夜,今晚必定毫无睡意,谁知才闭上眼不久,就像八辈子没沾过床一般,意识又昏沉起来。
半梦半醒间,他似乎听见晏挽在黑暗中轻声问了一句:“若有一日,弟子也有事瞒着师尊呢?”
观闲兮困得连眼皮都懒得抬,含糊道:“那要看你瞒了什么……”
“或许是师尊最厌恶的事吧。”
厌恶的事……?
观闲兮迷迷糊糊地想着,他从前最烦口蜜腹剑的虚伪之人,看完那本倒胃口的《山川游记》后,又厌恶挟情以谋,借爱成事的人。
至于以后……世事无常,谁又能说得准呢。
“……”
这一次,床上的人没有回答,帐幔之后只剩下均匀绵长的呼吸声。晏挽留了一盏微弱的灯放在观闲兮床头,而后轻轻打开房门,消失在了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