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徒二人随意挑了一座不高不矮的山丘，沿着山道缓步而上。

越往高处走，视野便越是开阔，待登上崖岸，整片南域的山川仿佛都铺陈在脚下，重峦叠嶂，暮色苍茫。极远处，一座高峰破云而出，天阶扶摇直上。

那里便是画中仙山。

百年间，旧宗化作一捧尘土，新宗踩着天劫声名鹊起，观闲兮负手站在崖边，心里忽然生出些物是人非的感慨。

修仙之人寿数绵长，总觉得百年不过弹指，可当真回过头去看，故人旧事早已面目全非，毕竟百年光阴足以让沧海换作桑田，也足以让一个十几岁的孩子长成顶天立地的大人物。

观闲兮偏头看了晏挽一眼，少年正望着画中仙所在的那个山头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察觉到他的目光，很快转过脸来，轻声道：“师尊。怎么了？”

“没什么。”观闲兮移开视线，看了眼天色，“回去吧。”

两人刚提起步子，林间忽然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正飞快的朝这边逼近。片刻之后，一个女子跌跌撞撞地冲出树林，她显然没料到崖边会有人拦守，脚步猛地一顿。

女子脸色惨白，惊惶地看了一眼来路，又看了看近在眼前的两人。

前有人拦，后有追兵，左右再无去路，她只得颤抖着拔出一柄短剑，对准了自己心口。

“别过来……”

观闲兮默不作声地看着她，而后眉心一跳。

因为就在这个女子靠近的一刹那，一道冰冷的机械音毫无预兆地在他识海中响起：

【警告：周围存在异常魔气。】

不等他分辨这魔气来自何处，林中已亮起数道术法流光，几个人影穿过密林，转眼便追至崖前。

“小姐，您挺能跑啊，怎么不继续跑了？”

为首之人身材高大，瞧见无路可逃的女子，又扫了一眼崖边的观闲兮和晏挽，仗着手中有仙门法器，冷笑一声，铁了心要杀人灭口：“你若早些听话，这两个倒霉家伙也不至于因你而死！”

三道缚灵索破空而来，女子脸上最后一点血色瞬间褪尽。

然而下一刻，一道凌厉剑气从她耳侧掠过，轻而易举地将那冲她而来的索光斩成了两截。

晏挽收剑入鞘的瞬间，又抬手扯住了那根飞向观闲兮的缚灵索。为首之人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甩得腾空而起，重重砸在地上，再没了呼吸。

观闲兮瞥了眼坑中那道扭曲变形的身影，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剩下几人显然被这阵仗吓得不轻，其中一个眼尖的已经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两位仙君饶命！小的们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二位仙君！”他连连叩首，额头撞得砰砰作响，“只是这女子是我程家的叛徒，家主有令，定要将她捉回去严惩。小的也是奉命行事，还望仙君行个方便——”

“我给你三息时间离开此地。”观闲兮打断了他，“现在还剩两息。”

那人脸色一变：“可是她——”

“一息。”观闲兮道。

晏挽脸上笑意不减，不紧不慢地朝男人走来，每一步都像恶鬼索命。他再如何不甘，也只能咬牙起身，招呼同伴抬起坑中尸首，灰溜溜地退入山林，很快没了踪影。

直到那群人的动静彻底消失，女子手中的短剑才当啷一声落在地上，整个人也跟着软倒下去。

观闲兮只得伸手托了她一把：“还能走么？”

女子像是被烫到一般，惊惶地挣开他的手，踉跄着退了半步：“多、多谢仙君救命。我不会连累二位，这就离开。”

观闲兮见她嘴上说得好听，两条腿却抖得像风中残柳，站都站不不稳。况且那些追兵也未必真的离开了，只得弯腰捡起那柄短剑，插回剑鞘，递给了她。

“先随我们回去吧。”

女子满眼戒备，并无接剑之意。观闲兮也不恼，只将短剑搁在她身侧，轻声道：“放心。真要对你不利，不必费这个力气救你。”

晏挽在一旁淡淡道：“她既不肯领情，师尊何苦多费口舌？况且宁长老未必肯收留一个祸端，生死有命，师尊又何必自寻麻烦？”

观闲兮：“……”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说出来便不怎么像人话了。

女子的脸色果然又难看了几分。

观闲兮轻咳一声，试图补救：“无碍。你若无处可去，又信得过我几分，就先随我走吧。其余的事我会想办法的。”

晏挽瞥了一眼女子，似乎有些不悦。观闲兮无视了那道意味不明的目光，转身往山下走去：“姑娘，可要跟上了。”

女子迟疑许久，到底还是捡起短剑，远远跟在了他们身后。

……

回到宝福楼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宁长老不在阁中，观闲兮只得将人领到后院，简单给管事的女孩交代了两句，让她们先带下去梳洗，再找一身干净衣裳换上。

不料那女子一听“梳洗”二字，脸色骤变，猛地抓紧衣领退到墙边：“我不洗！”

几个姑娘被她这一声吓得面面相觑，领头的那个赶紧柔声安抚道：“你别怕，我们都是女子，不会伤害你的。只是你身上有不少伤口，若不清理，怕是要恶化呢。”

“我说了不必！”

领头女孩无奈地回头看向观闲兮，压低声音：“观仙君，这……”

观闲兮一时搞不清楚这女子什么情况，自知勉强不得，便只让人烧了热水、备了药物，让她自便，又另取了一件干净衣裳给她，随后便回了自己的房间。

他在书架上随手抽了本书，倚在榻边翻了起来。

宝福楼名字听着财大气粗，收藏的书却十分一言难尽。观闲兮本以为自己拿的是本山川游记，翻开之后才发现讲的是某位落魄书生夜宿荒宅，与狐狸精从诗词歌赋谈到人生理想的故事。

他读了半个时辰，山川没看见，倒是看见了狐狸尾巴，正想将书放回去，房门忽然被人轻轻叩响。

“进来吧。”观闲兮道。

换过衣裳的女子推门走了进来，她大约二十出头，洗去了脸上的泥污后，眉目算得上清秀。只是脸色依旧苍白，衣袖严严实实地垂至手背，领口也收得极紧，仿佛生怕露出半寸肌肤。

女子对着观闲兮行了一礼，柔声道：“白日多谢仙君救命。”

观闲兮将那本不正经的山川游记合上：“姑娘叫什么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