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曜霁低头才发现那两本书还夹在胳膊底下,动作自然到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把它放到了茶几上,转头看了看窗外的暮色。
离玟回来的时候拎了两个袋子,里面有蔬菜、豆腐、半条鱼和一盒牛肉。他换了鞋,走进厨房系上围裙开火做饭。宋曜霁没有坐在客厅等——他跟着进了厨房,靠在料理台旁边,看着离玟洗菜、切菜、热锅。油烟机的嗡鸣声盖住了大部分声音,两个人偶尔说一两句话,大部分时间是沉默,但那种沉默和他自己独处时的沉默不一样——有人在旁边沉默的时候,空气会被分摊成两半,每口呼吸都轻一些。
饭做好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两个人坐在餐桌前,桌上三菜一汤。宋曜霁夹了一筷子豆腐,嚼了两下,说了一句:“这个比你在公寓那次做的好吃。”离玟说“因为电磁炉不一样”,宋曜霁说“别找借口,你进步了”。离玟没接话,但低头喝汤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
饭吃到后半段,宋曜霁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接起来:“夏屿?”
离玟也抬了头。宋曜霁把手机开了免提,放在桌角。夏屿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一点背景音的嘈杂,像是站在街上打的:“你们俩吃饭呢?”
“听出来了。筷子声。你们在哪儿吃?食堂?”
“离玟家。”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夏屿的声音传过来,语气里没有问号:“他那房子,我上次去的时候窗台那盆薄荷还没长起来,现在应该满盆了吧?”
离玟愣了一下,看了一眼窗台上那盆薄荷——确实已经长得满盆了。“你上次什么时候来的?”
“上个月。路过江城,在你那儿睡了一晚。你那个密码锁反应还挺快的,比我家的快。”夏屿语气自然,像在说一件完全不值得讨论的事,“窗台那盆薄荷我给你浇了水,不过看它长势,没我浇那一下估计也能活。”
宋曜霁夹菜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夏屿有离玟房子的密码,还进去住过,而离玟显然完全知情,没有任何惊讶的反应。这说明这从一开始就是安排好的。
“你到我那儿也不跟我说一声。”离玟说。
“跟你说什么,你有钥匙我也有钥匙,咱们俩谁的房子还不一样了。”夏屿在那头笑了一声,“行了不说这个了。我打电话是跟你们说一声,许砚下周来江城签售,我跟他一块儿。到时候你们请吃饭,地址我定了再发你们。”
“行。”
“还有一件事,”夏屿的语气稍微收了一下,“肖久过几天也来江城办事,但她不一定找我,可能会直接找你们。她这个人自己会安排行程,你们别催她。”
肖久。离玟夹菜的手停了一瞬——他记得这个名字。那个在德国给宋曜霁工作、帮他度过最艰难时光的人,那个被宋曜霁在电话里叫“肖姐”的人。夏屿说到她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异样,和前面聊薄荷、聊密码锁、聊许砚签售的节奏一样平。“她来了跟我说。”宋曜霁说。
“行,那你们吃吧,不打扰了。”夏屿挂了。
电话断了之后,桌面上安静了一会儿。宋曜霁把手机收起来,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离玟碗里:“鱼凉了不好吃。”
离玟低头吃了那块鱼。他听到夏屿提到肖久时的语气自然如常,听到宋曜霁回答“她来了跟我说”时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反应。他把那块鱼咽下去之后,才在脑子里把那条信息放下——来就来吧,到时候当面跟她说句“谢谢”,谢谢她当年在德国给宋曜霁那份工作。
吃完饭离玟在厨房洗碗,宋曜霁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那两本借来的建筑学教材。客厅只开了角落的落地灯,光线暖黄,把书架和茶几的影子拉得很长。离玟洗完碗擦干手走出来的时候,看到宋曜霁侧躺在沙发上,书摊在膝盖上,眼睛已经半闭了。他走过去把书从他手里抽出来,宋曜霁没有睁眼,只是含糊地说了一声“没睡着”。
“没睡着你去床上躺。卧室的被子是新晒的。”
“你家的被子晒过了?”
“前天晒的。本来打算自己睡,没想到今天有人来。”
宋曜霁睁开眼,看了他一眼。“你前天就知道我今天会来?”
“不知道。”离玟说,“但我昨天睡醒的时候想了一下,如果今天能带你来看这套房子,你会开心。”
宋曜霁没有说话。他坐起来,看着离玟站在沙发旁边的样子——客厅的灯光从他身后打过来,在他肩线上勾了一道金色的边。他把那本建筑学教材合拢放在茶几上,站起来,经过离玟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那今晚我睡这里?”
“客房还没铺床。你睡主卧,我睡沙发。”
宋曜霁偏头看了他一眼:“主卧多大?”
“够睡两个人。”
宋曜霁看着他。离玟的表情很平静,但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嘴唇抿了一下,像是自己也没想到这句话会从嘴里出来。宋曜霁低头笑了一下,转身往卧室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回头:“那你还站着干嘛。”
离玟跟着他进了主卧。窗帘没有拉,江面的夜光从落地窗透进来,比公寓那边要亮一些——楼层更高,视野更开阔,整条江都在眼底。宋曜霁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夜色,离玟靠在卧室门框上看着他,两个人隔着半个房间的距离,谁也没有先动。
然后宋曜霁转过身,朝他走过来。走到他面前的时候他伸手扯了一下离玟的衣角:“你这件衣服皱了。”
“穿了一天了。”
“那就脱了。”
离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扯住的衣角,然后往前走了半步,抬手碰了一下宋曜霁的手腕。那道疤的位置他已经认得很熟了——指腹顺着疤痕的走向滑过去的时候,宋曜霁的手轻轻翻了一下,掌心朝上,回握住了他的手指。
他把他牵进了卧室深处。
那天晚上他们在离玟那套面朝江城、他来过六次的大平层里,待了很久。落地窗外的江面在夜色中安静地流淌,对岸的灯火碎成无数细密的光点。他们从卧室到窗台,再到客厅沙发扶手上的短暂休息,最后又回到了卧室,被子从床尾滑落到地板上没有人去捡。
后半夜离玟靠着床头,宋曜霁侧躺在他旁边,一条手臂搭在他腰上,手指松松地扣着他的睡衣边缘。两个人都没有睡着,但也没有在说话。江面上偶尔有一艘夜航船驶过,船灯在窗帘缝隙里缓缓移过去又移走。
“你买这房子的时候,”宋曜霁的声音低低的,贴着离玟的肋骨传过来,“夏屿知道吗?”
“他知道。”离玟说,“从挑楼盘开始就知道。”
“他帮你挑的楼盘,帮你盯的装修,还替你浇了薄荷。”宋曜霁的声音在夜色里很淡,没什么起伏,“他是不是比你更清楚你家每一块地砖的颜色?”
离玟低头看了他一眼。宋曜霁没有抬头,只是把脸埋在他腰侧。“他是比我先知道这件事的人。”离玟说,“但他也是比谁都希望你来看一眼这套房子的人。他替我浇水那盆薄荷,就是为了你来看的时候它还绿着。”
宋曜霁没有回答。他把搭在离玟腰上的那只手收紧了一点。
“那你明天早上叫醒我。”他说,“我要看看你家的太阳是不是真的能晒到枕头。”
离玟笑了一下。“好。”
两个人终于都闭了眼。江面上的夜光在窗帘外面缓缓转动了一个角度,整座城市沉入了深秋最安静的时刻。书房里那两本借出去的建筑学教材并排躺在茶几上,封面上印着的工程图在黑暗中看不清轮廓。厨房台面上的薄荷叶子垂下来,沾着傍晚浇过的水珠,在夜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宋曜霁睡着之后呼吸变得均匀而深长。离玟在黑暗里睁了一会儿眼,听着他的呼吸,忽然想到一件事——他今天带宋曜霁来看这套房子的时候,忘了告诉他一个细节。
他买这套房子的顶层楼台朝北的位置,能看到宋曜霁公司楼顶“玟阙”两个字。每天晚上亮灯的时候,他如果站在那个方向望过去,正好能看到那两个字的轮廓。那两个字是他所有“为什么要在这里买房”的答案里,最具体的那一个。
他没有说。今晚太满了,这句话可以留着。他留着这句话,留着那瓶没开封的辣椒,留着茶几上那两本建筑学教材的折痕,留着以后无数个慢慢摊开的时刻。他闭上眼睛之前,把那个顶楼台的方向在脑子里又走了一遍,确认那里可以望到“玟阙”两个字的灯光。
然后他也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阳光果然从床尾一直晒到了枕头。离玟醒来的时候宋曜霁还在睡,面朝着他的方向,半张脸埋进枕头里,露出后颈上昨夜的几处淡淡痕迹。离玟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叫醒他,只是翻身下了床,赤脚走到厨房,把昨晚剩下的粥热上。
他站在窗台边等粥烧开的时候,手机响了——夏屿发来一条消息:
“肖久今天到江城。她没跟我说具体几点,但她说到了会找你们。”
离玟看着那条消息,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他放下手机,看了一眼窗外。阳光正好,江面上铺了一层碎金。卧室方向传来被子翻动的声响,大概是宋曜霁醒了。离玟回头对着卧室门的方向说了一句:“粥好了。豆浆也有。你起来洗把脸,晒太阳。”
卧室里传来一声含糊的“嗯”。
离玟转过身,把粥盛进碗里。窗台上那盆薄荷被早晨的阳光照得透亮,叶脉清晰可见。他端着两碗粥走向餐桌的时候,脑子里肖久那条信息轻轻荡了一下——今天到。到了会找你们。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收到她的消息,也不知道她来了之后会发生什么。但他先不想了。今天早上的阳光很好,粥刚好不烫,宋曜霁还在他的卧室里赖床,他有一整个白天可以用来等那碗粥凉透。
窗外的江面在晨光中闪闪发亮。远处的“玟阙”两个字还在楼顶上,白天不亮灯,但轮廓清晰。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