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缸是白色的,韩太太上个月新换的,说以前那个太小了。韩烁帮我挑了一盆多肉放在窗台上,说“老师你放在浴室里,洗澡的时候看着心情好”。
我打开了水龙头。
温水,不急不慢地流。我把手伸进去试了试温度,刚刚好。
我在浴缸边坐了一会儿。
我想了妹妹。她现在在医院,昨天护士说她今天精神不错,吃了小半碗粥。
母亲。她在老家,每个月十五号我把药费打过去,她就会打个电话过来,说一些“你要按时吃饭,不要熬夜”之类的话。
我想了想,如果我不在了,韩太太会帮忙的。她那么善良。
她会帮我安排好妹妹和母亲的事,她会的。
于是我躺了进去。
水漫过肩膀,漫过锁骨,漫过喉咙。天花板上的灯很亮,亮得我只能闭上眼睛。
我把整个人沉进了水里。
水灌进耳朵的时候,世界变成了一个闷闷浑浊的鼓。心跳声在里面被放大了,咚,咚,咚。
我憋着气。
数了十秒。
二十秒。
三十秒。
身体开始有反应了,肺像被一只大手攥住,本能叫嚣着要呼吸。
我想,再坚持十秒就好了。
后来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了。
我醒过来的时候,躺在客房的床上。
身上换了干净的衣服,头发还是湿的,枕头上洇了一大片水渍。窗台上的多肉还在,窗外的天是黑的,不知道是当天的深夜还是第二天的深夜。
韩闫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他没开大灯,只开了床头那盏小台灯,光很暗,把他半张脸藏在阴影里。
他衬衫的袖口湿了半截,领口敞着,头发也乱。
他看到我睁眼,没说话。
就那样看着我,看了很久。
他的脸上没有以前那种游刃有余的表情了。
不是愧疚,韩闫这个人不会有那种东西。
更像是——有人把他最心爱的玩具摔碎了,他还没来得及生气,先吓出了一身冷汗。
“你他妈是真不怕死。”他开口。
我没说话。
他往前倾了倾身,两只手肘撑在膝盖上,盯着我。
“你是不是觉得你死了就解脱了?”
“……”
“你死了你妹妹怎么办?你妈怎么办?”
我把目光移开,看天花板。
他忽然伸手捏住我的下巴,把我的脸掰过来,强迫我看着他。
他的力气很大,捏得我下颌骨发酸。
“楚一清,你给我听好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敢死,我现在就把那些照片发给你妈。”
我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他盯着我的反应,嘴角慢慢弯起来。
“你妈心脏病,看到自己的儿子在别人的床上被人弄成那副样子,你觉得她撑得住?”
他松开了我的下巴,往后靠回椅背。
“所以你要好好活着,楚老师。你活着,她们就没事。”
他在笑。
那天晚上他没走。
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翘着腿,拿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
我侧躺着,背对着他。
过了很久,我听到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敢再试一次,我就把你锁起来。”
这话语气不像威胁,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做好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