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七年十月癸丑,始皇出游……十一月,行至云梦,望祀虞舜于九疑山。浮江下,观籍柯,渡海渚。过丹阳,至钱塘。临浙江,水波恶,乃西百二十里从狭中渡。上会稽,祭大禹,望于南海,而立石刻颂秦德……至平原津而病……七月丙寅,始皇崩於沙丘平台……”
宋知意把《史记·秦始皇本纪》里自己记得的句子默在了纸上,靠在榻上,拿起来看着。
此时他们一行人已经从云梦泽一带登上船队,沿长江顺流东下。宋知意放下纸,缓步出门,走到桥头。
江风迎面而来,带着湖面开阔的气息。船身上下轻微起伏,龙骨吃水很深,让人觉得自己正站在一座巨大的鲸鱼背上。
宋一跟出来,走到她身边,被夜风激得打了个哆嗦,缩了缩脖子:“大人,外头风大,您进舱吧。”
“我再站一会儿。”宋知意拢了拢披风,看着前方。
江面上散布着十几艘船,大船在前,小船在后,桅杆上的灯火连成一条弯弯曲曲的光链,在夜色中缓缓移动。夜色中的江面像一匹抖开的黑绸,波光细碎地闪烁。
“真美啊,”宋一感叹,“我之前从没坐过船。”
灯火在宋知意眼中闪烁,她笑笑:“我之前也没有过。”
“大人,您说这江有多宽?”宋一手撑着船舷,伸着脖子往远处望。夜色中两岸都看不见,只有黑沉沉的水天相接处有一道若有若无的墨线。
“一眼望不到边,应该是很宽的吧,游大概是没力气游过去的。”宋知意循着她的目光张望。
“那以前没有船的时候,长江这头的人岂不是就永远遇不到那头的人?”宋一追问道。
“你这个想法倒是有趣,”宋知意歪头想了想,“这样的话,大概会少发生很多故事。”
“故事啊,”宋一用手指敲了敲船舷,“我好像还没与人发生过什么故事,我是说爱情故事。”
宋知意顿了一下,回眸看向宋一。船舷上挂的灯从侧面照过来,把宋一侧脸的轮廓勾出一道暖融融的边。她看着前方的水面,神色平静,嘴角还留着方才那点笑的余韵。
宋一是个与她年龄相仿的青年女子,有喜怒哀乐,有少女情怀,而她高超的武艺和敏捷的才思让宋知意忽略了这一点。
这些天宋知意常思虑着沙丘之变的退路,考虑到了很多人,却没有考虑到宋一。她自然地想着,宋一现在是她的护卫,以后自然也会是别人的护卫,却忘了她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并不是她试图改变历史的棋子。
想到这,她顿时羞愧难当。
“宋一,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呢?”
说完这句话,宋知意又愣了愣。
是她的姓,加上一个排序的数字。
宋一浑然不觉她内心的起伏,轻快道:“我自然是跟着大人呀。”
宋知意沉默了下:“我是说,假如有一天,我因为一些事情不在你身边了,你有什么打算吗?我知道你是殿下训练的死士,但倘若你想回家或者是过别的生活,我都愿意让你去。”
她紧接着问道:“你叫宋一之前,有自己的名字吗?”
宋一不太能理解她的话,呆在原地:“大人不要我了吗?”
“不是不是,”宋知意急忙道,“我是做这个假设,我想你对我说,要比对公子说方便些。”
宋一想了想,摇摇头:“我没有想过这些,有时候会想一下,但也就是那样而已。”
说完她补充道:“我之前的名字是嬴十一。”
宋知意:……原来之前是扶苏的姓加排序数字。
“再之前呢?”她带着希冀问。
宋一摇头:“小时候被坏人拐走,公子救了我们,无处可去,便为公子效力。”
宋知意点点头:“那以后呢,你想不想过自己的人生?”
“可是我什么都不会,只会杀人。”宋一坦诚道。
“我会给你钱呀,很多很多钱,我今夜就会写信给公子,这样哪怕有什么意外,公子也会给你。我想一切很快就会结束了,宋一,你可以想一想以后由自己支配的生活,以及一个属于你自己的名字。”
宋知意看着她,微笑着。
宋一听着她这番话,依旧十分茫然,但她捕捉到了一些关键词,于是紧紧攥着宋知意的手,急问道:“什么要结束了?大人预备去哪里呢?我想和大人一块生活。”
宋知意听着这番赤诚的回应,心里十分感动,她回握住宋一的手:“如果一直留在这里,我们当然会在一起,但是宋一,现在你要做好这些假设,这是命令,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