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绾绾把掌心里的水痕擦掉，抬头看天

雪密密地下着，天灰蒙蒙的，可不算暗，有一种安静的亮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转头看哪吒，蓝色眼睛在雪天里显得格外清澈

“哪吒”她叫他

“干嘛？”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笑了

那个笑很淡，嘴角弯了一点点，眼睛弯了一点点，可确确实实是个笑，比从前任何一次都自然

她笑完了，收回视线，继续仰头看雪

哪吒站在旁边，看着她

雪花落在她兔毛帽子上，白绒绒的一层，她鼻尖冻得红红的，脸颊也红红的，蓝色眼睛映着灰白的天光，那颗小痣像一粒落在雪地上的墨点

他忽然觉得，冬天好像也没那么冷

那天夜里，雪停了

哪吒坐在屋里烤火，炭盆里烧着红彤彤的炭，暖意融融的

绾绾坐在他旁边，抱着殷夫人给她的暖手宝，手焐热了，又去焐耳朵

哪吒看她一会儿焐手一会儿焐耳朵，忙得很，忍不住说了一句“放被窝里”

绾绾摇头，把暖手宝抱得更紧了

哪吒不管她了，继续烤火

火苗映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的，把他的眉眼照得比平日柔和了些

绾绾看了一会儿他的侧脸，忽然开口

“哪吒”

“嗯”

“过年”

哪吒转头看她，她抱着暖手宝，蓝色眼睛直直望着他，像是在问什么，又像只是在说一个词

快过年了，殷夫人这两天一直在忙，准备年货、做新衣、写春联

绾绾大概听说了什么

“嗯，快过年了”哪吒说。

绾绾想了想，问“过年，什么？”

哪吒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在问，过年是什么

她不知道

她什么都不懂的时候来到他身边，过了春、夏、秋，现在是第一个冬天，第一个年

她不知道过年是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过年

哪吒往炭盆里添了一块炭，火苗蹿了蹿，映得他脸上光影晃动

他想了一会儿，开口“过年就是，一家人在一起吃饭，穿新衣服，贴红纸，放鞭炮”

绾绾听着，眨了眨眼

“还有，”哪吒顿了顿，“吃饺子”

绾绾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新棉袄，又看了看脚上的新鞋，抬头看哪吒“新衣服有了”

哪吒看着她的棉袄和新鞋，嘴角弯了弯“嗯，有了”

绾绾想了想，又问“一家人？”

哪吒看着她，没说话。绾绾抱着暖手宝，安安静静地望着他，蓝色眼睛映着火光，暖融融的

她不懂什么叫一家人，可她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天然的郑重，像是知道这三个字有多重

哪吒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把她帽子摘下来，她头发被压得乱糟糟的，呆毛翘得比平时还高

他伸手把那撮呆毛按下去，按了一会儿才松手

“嗯”他说，“一家人”

绾绾看着他，慢慢弯了弯嘴角

她大概没完全听懂，可她听懂了“家人”两个字是从哪吒嘴里说出来的

她把汤婆子放在腿上，伸出手，攥住哪吒的袖子，攥得很轻，像攥着什么怕丢的东西

哪吒没甩开

炭盆里的火安安静静地烧着，暖意漫了满屋

窗外雪光映着窗纸，白亮亮的，把屋子照得比平日亮堂

老槐树的枝丫被雪压弯了一根，发出细微的断裂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绾绾攥着他的袖子，慢慢闭上了眼

暖手宝还温着，她的呼吸慢慢变长，脑袋一点一点的，靠在哪吒肩上睡着了

哪吒没动，就那么坐着，让她靠着

他低头看了看她睡着的脸，棉袄领子衬得她脸更圆了，帽子压出的红印还没消，呆毛翘在头顶，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过年”哪吒低声念了一遍，像是说给她听，又像说给自己听

他从前不喜欢过年

太吵，太闹，亲戚一大堆，问东问西，烦得很

可今年不一样

今年有个人跟他一起烤火，攥着他的袖子，靠在他肩上睡觉

她不知道过年是什么，可她听到“一家人”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

哪吒收回视线，望着炭盆里跳动的火苗

就冲那个眼神，今年过年，他得把饺子包得好看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