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粱客抵达荒郊别院时,无甚触动。
自开天辟地起,有无、阴阳、清浊……相生相克、相依相存,盛衰亦是人之常理。他看这院子,并没有柳如风那般无常的心绪。
他并没有来过这里,却听到了柳如风独特的嗓音,循着这声音向柳如风走去。
“一撇一捺是为人,相互支撑,方能行走。人者,血肉之躯,筋骨相附,故而这字也得写得有血肉筋骨。笔墨的浓淡粗浅为字之血肉,笔锋的转折走势为字之筋骨,练字两个都不能忽视。双肩扛起道义,是为‘大’。举首,苍穹一望无际,倾覆人首,目无所极,是为‘天’。”
“人生于天地之间。古语有云:清气上扬为天,浊气下沉为地。而人则居于天地之间,脚踩大地,举手触天,祭祀八方神明,沟通天地人三界。人在清气与浊气之间,看似混沌难分,实则是以人为首,将人放在中心的地位。”
黄粱客缓步走近,到得门前,听得房中两道女声随后发问,想来这番话是与旁人言说。奈何黄粱客已推了门,不得不现于柳如风和客人们面前。
可待得门开,哪里有什么客人的影子?所余者,不过是襕衫方巾的柳如风,与两个一左一右坐在柳如风对面的佳人。
年少俏丽些的姑娘,着鹅黄春衫,手持毛笔,沾了清水悄悄欲涂柳如风脸庞。身旁那个稍年长得女子,柳眉微蹙,秀美的脸满是不认同地对着她。
柳如风则无奈地摇摇头,清清嗓子,正要继续讲,忽听得门边动静,眼眸一亮:“……黄兄,你怎么来了?”
二女注意到黄粱客,又是惊惧又是警惕地望向他,以保护性的姿态,将柳如风护在身后。
二人刚结好阵,就见那被她们护住的俊俏书生,拍下书就迎向了门神似得堵在门口的冰道士。
“黄兄啊黄兄,你来怎地不早说?我定要备好酒菜扫榻相迎。可如今呢,这般匆忙,我连身新衣裳都来不及换……”柳如风笑着摇头,“罢,有缘不在酒肉池林,就是与黄兄清谈,我也心情舒畅。黄兄,请吧——”
秋容迟疑:“相公,这是……”
黄粱客:“故交。”
他像个冷硬的冰鉴,沉默着走到书桌前,周身的气息,逼得秋容小谢耐受不住,连连后退。
柳如风使眼色,“二位且先休息一会儿,我和黄兄谈谈。”
她有些怕黄粱客要收秋容小谢,那可就糟了,还是先把两人支开再说。
小谢要留下来护法,被秋容拉扯着走了。二人身形消散,但秋容满含担忧的面容,还是烙在了黄粱客眼里。
深深的不解浮上黄粱客心头。
“三界有伦常,生死两相离,逆天而为,终将反噬。你既要考取功名,岂能耽于声色?何况还是人鬼不伦之恋?”
柳如风一噎,连忙倒杯茶堵黄粱客的嘴,叹道:“黄兄啊黄兄,再这般,我可要对你生偏见了。你们修道之人,竟也不能免俗么?”
她很是不愿将黄粱客与满口纲常的法海联系在一起。因此,当见到黄粱客剑眉微动薄唇轻扯似要反驳时,柳如风转移话题:
“黄兄,你来寻我,可是有要事?”
正事在前,黄粱客也不耽搁,将土地所言一一道出。
这一路上,黄粱客已摸清柳如风行事的缘由。但姜知府受城隍托梦一事是个隐秘,并没有风声透出来。
黄粱客:“你当如何应对?”
柳如风嘚瑟,“当然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了。”
黄粱客看柳如风一眼又一眼,终究道:“鸡蛋砸石头,也要留在这儿?”
柳如风笑笑,“黄兄啊,说句狂妄的,百姓们可都是本官的子民,本官理当爱护,岂有看他们受人欺压而坐视不理的道理?是则山中有贼,我心中亦有贼。山中贼尚且能等兵强马壮时再行围剿,心中贼却不容姑息。”
还是个举人就敢自称本官,这倒不是柳如风自大,而是真有这个能耐。
大魏财政之糟糕、政治之腐坏,已到了视卖官鬻爵如常理的地步。
一旦官爵能买卖,贪污便成了“合法”行为。做这等买卖的,只将为官视作生意一场,铆足了劲捞回本钱。钱从哪里捞?所任何官,便从任下的百姓身上捞就是。
卖一波官得来的钱财不够朝廷开支?再卖一波就是。官卖完了怎么办?缩短官吏任期,空缺不就出来了,不就又能卖了?
官都能花钱买,科考枪手也比比皆是。柳如风家里使了许多银子,不过是刚官差搜身松点,官差很乐意接这活儿。
柳家之所以不买官,一来是看不上这等贪腐行径,二来是柳如风年轻,还能考很多年。
唯独生理期有些麻烦。每当进场的日子定下,柳如风就得喝许多汤药将生理期和考试时间错开,为此很是吃了些苦头。但也正是因此,柳如风这些年才没有暴露女扮男装的秘密。
黄粱客沉默。
他清静无为惯了,会擒拿胡作非为的妖鬼,却不会轻易闯入阳世因果。
在黄粱客的修行中,该出手与不该出手的界限,从来都清晰明了,“此事本不该你管。”
柳如风笑道:“今日我屈从与姜知松淫威,待得明日,我为一方父母官,便也能屈从于宋知松、刘知松、季知松的淫威。”
黄粱客本该离去,但此刻,听了柳如风一番话,竟鬼使神差道:“如此,我便与你同住些时日。”
“真的?”柳如风高兴,“那就这么说定了,过两日,我给你发报酬。黄兄你就帮我盯着,别让那姓姜的使些鬼蜮伎俩害我。我叫大山帮你收拾间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