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夫勾唇回眸,拖长嗓子,“你不舒服?”
柳如风冷汗涔涔,“没坐过架子车,不太适应。”
耿十八道:“我表弟家是富户,他又是个举人老爷,肯定不适应。”
“举人老爷?”车夫咀嚼着。
柳如风总觉得车夫的脊背一瞬间挺直了些。
她道:“不才在下,去年中举,忝居《春秋》经经魁。”
车夫神色微变。
耿十八疑惑:“经魁是个啥?开头你咋没跟我说你是经魁?”
柳如风提高嗓音,确保车夫能听到,“一府乡试,有解元一人,五经经魁各一人,中举举子和副榜举子若干。士子们科举,除了修习四书,还要在五经中择一经做为本经。我的本经是《春秋》,那年乡试在《春秋》房里是头名。”
“以举人功名,我已能选官。我家有钱,父母帮我打通门路,做一方父母官不在话下,未来也不愁升迁。我乃经魁,入京赴会试,中第问题不大。但谁不想金榜题名呢?我刻意多学三年再下场,就是奔着状元去的!”
这自然是柳如风的夸大之词。她要是有中进士的本事,早就去考了,哪儿还等到现在?
耿十八惊呼:“嚯!表弟你前途无量!未来做了官老爷,还要多多照顾我家呐!”
车夫的脑袋板板正正,朝着前方,永远也不转动分毫。
但柳如风却有种直觉。耿十八要她照顾他家时,车夫“看”了她一眼。
柳如风捂着肚子,“哎哟,我肚痛,能不能停车让我下去?这儿离城隍庙也不远了,我自个儿走。”
车夫声线平稳,“这车一开,除非接人,不能停。人已接全。耿举人您忍忍,稍后,我领您去行方便。”
柳如风耳尖微动,笑道:“好啊,等会儿我跟着你。对了,我姓柳。”
她心下琢磨,这阳间的功名,难道对异界也有用?
那厢,耿十八又开始问柳如风可有婚配。
柳如风:“先立业后成家。我尚未成亲,”担心耿十八给她说亲,她道:“但已有了未婚妻。”
耿十八面露遗憾。
前面的马车一辆辆停下,车夫勒马,“到了。”
他在骏马双目上一拂,骏马双目瞬间失去光彩,生机迅速褪去,马尾都停止了摆动,整个身躯透露出一种僵硬的纸质感。
其余车夫陆陆续续朝一个方向走去。这是一个极大的广场,灰沉沉的天幕,土黄色的地面,拥挤如潮水但又黯然失色的人群,以及一座伫立着的、重兵把守的高台。
车夫没忘掉柳如风。自下车后,车夫便立在原地,炯炯地盯着柳如风的脸。
良久,车夫走近,冷漠的脸现出一个微笑,“柳大人,您这边请。”他引着柳如风到车右,脚尖在地面勾出一个圆,将柳如风圈进去,“小人还有些公务,耽搁不得。柳大人您暂且于此稍候,勿要出此圈。小人了却公事,便送您归家。”
语罢,他便快步离去。
耿十八探头探脑,一见车夫离开,连忙走近柳如风。他似乎对这个圈很忌惮,“表弟,我也绕晕了,不记得城隍庙怎么走。”
柳如风道:“无妨。”
耿十八喋喋不休,“表弟,还没到集日,怎么会有这么多人?这里的人,十个有九个我都不认识,剩下一个就是你。”
柳如风不大敢看耿十八,始终低着头。她这才发现,这里的一切都没有影子,除了她。
耿十八却要通过说话来排解不安。他说了很多很多,说着说着,忽然愤懑无比,原本正常的脸浮现出一片青灰,双目狰狞:“女人没一个好东西!我娘多大岁数的人,娃儿才一岁不到,那女人竟就生了等我死后改嫁的主意。她也不想想,她走了,我娘谁养、我儿子谁养?这个狠毒的女人,要不是我快病死了……”
他一顿,语气茫然,“是啊,我不是快病死了吗?”
两个带甲侍卫走过,闲谈道:“今日又有两个被铡刀铡掉脑袋的下来。”
耿十八浑身僵硬。他不可置信地看了柳如风一眼,扑过去要抓。柳如风被这变故一惊。这圈太小,她没地方躲,也不敢乱动以致退出圈外,只能紧皱眉头看着耿十八扑过来。
“啊——”
车夫的圈起了作用,耿十八倒在地上打滚,身上飘出焦炭味儿。
“我死了……”耿十八喃喃,死死盯着柳如风,“你没死。表弟,表弟!你帮表哥求求车夫,让他也把我送回去吧。我不想死啊呜呜呜呜。”
柳如风道:“表哥,这件事,我也没办法。”她自己能出去,都还是狐假虎威呢。而且,她是个活人,耿十八却不是。
许是看出柳如风的态度,耿十八很恨地瞪柳如风一眼,便跌跌撞撞往人群里钻去。
柳如风则一边琢磨着如今的处境,一边等待车夫。
随着时间流逝,柳如风长眉微皱。
来来往往的人,个个都抽着鼻子,似乎在空气中嗅闻着某种气味的源泉,眼里闪烁着兴奋奇诡的光。
“听说思乡地来了个活人。这可是大补之物,吃了,说不定能从思乡地逃出去,飘去人间做个逍遥自在的厉鬼。”
柳如风心彻底沉下。
此时此刻,她只能寄希望于车夫快些回来,希望他留下的圈能管用更久。
猜测只能让她愈加恐惧,柳如风便执起书卷,认认真真继续温书。
“你为何僵立不动?”
一个锦衣打扮的男子立在圈外十余步,手摇折扇,含笑望柳如风。
柳如风笑道:“春寒料峭,你为何扇扇子?”
“附庸风雅嘛,”那人一笑,光艳照人,“我姓王。”柳如风:“王公子。”王公子眉梢微挑,似乎对这称呼很意外,掐起指尖,不时望一眼柳如风面相,啧道:“你正行霉运呐。”
柳如风摊手,不作他言。
她要是不倒霉,还会在这儿吗?
王公子不住摇头。他生得实在俊俏,一身锦衣翩翩如玉,说着如此不吉利的话,却不让人生气。
他向圆圈走近。
柳如风一言不发。
王公子却在圈外止步,伸出手指点点柳如风:“真是不孝呢,都不提醒我。”
所谓鬼话连篇,柳如风对王公子的话,一个字都不信,也不准备再和他搭腔,免得被他蛊惑。
王公子只是笑,摇着折扇,一副游历姿态,施施然走远。
再说耿十八那边,他才得知自己浑浑噩噩到了思乡地,已与人间阴阳两隔,在逢人就说思乡地来了活人后,他便被一个恶鬼恫吓,要求他带路。
耿十八已迷路,只记得柳如风在车边,脚下画了圈。
可此地人山人海,遍地散步着公车,恶鬼咬定耿十八是故意欺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