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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大泽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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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叔公爱酒,村里人都知道,他自己也知道,常说“酒是粮食换的,我这是替全村存粮”。青柴用攒了半年的半吊钱打了一壶浊酒,借口帮老人家劈柴修犁,去了三趟。前两趟,三叔公只夸他力气见长,酒壶不动。第三趟柴劈得特别齐整,码得成方,三叔公围着柴堆转了一圈,进屋取了粗陶碗。

酒过三巡,老头眯着眼,把侄孙从前考副教习的事,一点一点倒了出来。

卷子是真凭本事。郡府出题,当场考试,糊名阅卷——这是虞侯定下的规矩,经义格物都要考,士族塞不进私货。可也正因为真凭本事,才没佃户什么事:士族自幼延师,凭什么比人家十几年的童子功?往年全郡取三十,能有几个寒门,就不错。

“寒门比佃户还好些,但寒门考上了,是实打实的,有郡望,走门路。佃户考不上,白搭半年工。”三叔公呷了口酒,“你三叔我一辈子没出过沛郡,见得少,可有一件看得明白:凡是规矩最严的地方,就是门槛最高的地方。虞侯的规矩护得住考卷,护不住考场外头那十几年。”

他又补一句:“月俸四百五铢,自备干粮,去十里外轮值。这差事,有门路的士族子弟看不上,才‘让’出来的。”

减租一成倒是真的。郡府发文,田主不敢不认。青柴给三叔公续上酒,心里记下一笔账。

爹那条路,不用套近乎,但比套近乎难开口。

他挑了个爹心情还好的傍晚——那天爹多吃了半碗饭——蹲在门槛上,装作随口问北边。

“钱是不少。一年小两万钱,北边掌事还赏皮子。”爹顿了顿,“可柴儿,爹年轻时去过一趟。去十个人,五年后回来六七个。回来的那几个,地里多半也没了。”

“没了?”

“你人一走,田主就把你的田,转给自家庄客承佃。庄客都是监奴、部曲的亲眷。你回来再要?没这个道理。减租一成是给走的人的。等你回来,佃册早改了。”爹比划着,想让十六岁的儿子听明白世间的道理,“朝廷的好意一层层发下来,到田主手里,就变了味。”

青柴忽然明白,爹不是不知道他想什么,但不想让他去,因为爹自己的腰挡不了几年了。这个家需要另一个能扛谷袋的人,可谷袋扛着扛着,就压到了别的路上。

通事学徒的路,是从织坊摸到的。织坊在村西,陆家的一进大院,二十几张织机,日夜不停,机杼声像下雨,青柴从小听到大,闭着眼都数得出梭子的节奏。

青柴连着几日下工后往织坊跑,替素娘扛梭搬布,把成匹的麻布背上板车。素娘手快,话也快,爹娘死得早,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是织坊里少数敢跟管事顶嘴的人。

第三天,她一边验布一边松了口——她阿兄在南海跑船,去年冬天回来了一趟。

“二十个名额,士族占去十五六个,剩的三四个,给郡吏、县吏、庄头的子弟。”素娘压低了声音,“真正从佃户里选的,去年全郡就一个人。”

“那人后来呢?”

“选是选上了。上了船,头一年刷甲板搬货,离‘通事’还差十万八千里。海上风浪大,去年冬天……走了两艘补给船。”素娘没再往下说。织坊里机杼声不停,谁也没注意这两个人的安静。

青柴也没再问。他把最后一匹布搬上车,拍拍手,道了谢。走出几步,素娘在身后叫住他,塞给他一双新纳的鞋垫:“北边冷。垫厚些。”又补一句,“别死在外头。你娘就你一个。”

最难摸的是韩肃,那条举荐佃户子孙的路。

里正家的老仆在村里辈分高,嘴严,唯一的好处是贪酒。青柴花了三十钱,打了酒,又搭上一只自己下泽摸的野鸭。算下来,这几日的消息,已经让一个小子花了一年的进项

老头起初只顾啃鸭腿,三巡之后,话头松了:“韩小郎君哪里是替家里看田。他在郡守那儿领了差事。具体什么差,下人不知道。只知道他常年往乡野跑,专捡识字机灵的寒门子弟问话,问完记在竹纸上。去年荐了两个人去郡府,一个进了户曹当书佐。另一个……后来就没消息了。”

“没消息,是什么意思?”

老头的酒醒了一半,摆手:“我喝醉了。什么都没说。”

青柴想着,没消息多半不是好消息。就像海上遭难的人,生死不明,就是死了,只是大家不说

娘听完这些,整夜没睡,织机声在她屋里响到后半夜——她不是织布,是坐着。第二天,她才说话:“大户往洛阳、往郡城挤,是奔着官身去的,边角的差事他们瞧不上。可连边角都要从咱们骨头里刮油——这才是日子本来的样子。”

“但有一样,娘跟你说清楚。凭考卷的门槛,士族做不了假。副教习月俸是薄,可任满三年,免试入郡学,郡学出来,就能铨选郡吏。这是梯子。梯子窄,但是真的,你和大户一起考,考的也是同一份题。”

青柴坐在村口老槐树下,把这几日的见闻摊在脑子里,一样一样过秤。

副教习那座梯子是真的,可桥头站着全郡的寒门子弟,和人家十几年的童子功。他的字是跟娘认的,算盘是娘教的,考卷上的考题和文章,他见都没见过。

娘想得很好,大概是从几十年前的蒙学堂学来的。但郡吏那样的好去处,真的轮得到一个佃户小子吗?

通事学徒,二十个名额里,没有他的位置,上去了也是给打杂的多。

剩下护卫队。他把这条路的账从头算了一遍:军饷一年小两万钱,省下的一成租给爹娘,是孝道;北边苦,可大泽乡就不苦吗。都是熬——大泽乡熬一辈子,只够两匹麻布;北边熬一夜,给一夜的钱。

念书这条路,他走到头了。边军的刀,他拿得动。

晚饭桌上,他说了要去北边。娘夹着菜的筷子停在半空,好一会儿,才说:“去就去吧。家里不用你惦记。”爹自始至终没抬头,把一碗粟米饭扒得干干净净,末了说了一句:“要去了,就把人囫囵着带回来。”

决定是三日前下的,消息一顿饭工夫就传遍全村。有人夸他有出息,有人等着看笑话,更多的人只是打量他,像打量一颗被风吹离田埂的种子。

青牛跑来,蹲在门槛上磨了半天,说了句“等你在北边混出名堂,回来接我”,走的时候,眼睛是红的。

青牛是独苗,他爹不放他走。红眼睛的人,有一半是在哭自己。

另一半哭别人。

但青柴没哭,只是看着发小的背影,他不知道自己这颗种子,落到北边的雪地里,还能不能发芽

离家那日,青柴回头看,村子浸在大泽乡的晨雾里,上百户屋顶,没有一户的屋顶下是自家的田。泽面上的雾正一层层化开,露出远处三家庄院的轮廓,灰瓦白墙,像三只蹲在水边的兽。

娘曾经说过,蒙学堂里讲:很久以前,有个人路过大泽乡,为了反抗暴秦,带着乡亲们起义,比大汉的高祖斩白蛇还早些。

肯定是个厉害的,娘还说过名,青柴使劲回忆。

那人叫什么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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