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泽乡的清晨是从水雾里开始的。
水雾从湖面起——大泽乡得名于这片泽,春夏水面漫到二十里宽,秋冬缩成芦苇荡,荡里摸鱼捉蟹,是村里娃娃的乐园。但村里大人从不往深处走。泽是官泽,芦苇是田主家的芦苇,连水都是人家的。娃娃们偷摸两条鲫鱼无妨,被人撞见,就得替人家放三天牛。
水雾漫过连阡陌的良田,漫到青柳村上百户的屋顶上。
这上百户人家,没有一户的屋顶下是自家的田。
田是三家士族的田。西边汝南陈氏,东边吴郡陆氏,北边是淮阴旧姓迁来的韩氏。三家的界石立在田埂上,石头历经三代人,棱角都磨圆了,字还清楚。村里人世世代代在这地上讨饭吃,死后也埋在这地里,算是跟田主打了一辈子交道。
交道只有一个字:租。
天没亮透,村里就开始干活了。村东,青柴蹲在自家半土屋门口,剥去年存的豆子,手冻得发僵。豆子是去年秋自家地里收的——佃户没有余粮,但自留地这一畦豆子是娘的底线:再穷,锅里要有豆。
屋里,爹在咳嗽。爹给人扛了半辈子活,四十多岁的人,腰已经直不起来,冬春咳得凶,像肺里藏着一截倒刺。请不起医工,抓不起药。娘说,好在是老毛病了,天一暖,就不咳,冬春穿得厚些防寒,就能应付过去
青柴不懂。前天踏马而过,溅他半身泥的贵人公子,看上去穿得不厚,笑声也响亮,没这样的老毛病。
娘在村里的织坊帮工,有一手好织艺。织坊是陆家开的,一村的女人替陆家织布,织一匹领一份工钱,织坏的赔。娘认得几百个字——她年轻时在县里的蒙学堂外,偷听过两年课,不敢进去,站在窗外听,回织坊拿梭子的手势比划着记字。
这份见不得人的学问,如今是全家最值钱的东西:大汉上下都用竹纸记账,佃户缴租也算得清楚,村里人纳租时,都爱请她帮着看田主的竹纸租契,免得吃了暗亏。
看了一辈子契,娘最常说的一句话是:“契上每一个字都是甜的,可每个字后面都藏着钩子。”
看契的时候,青柴常蹲在旁边看,看了很久也没看出钩子,但认字认了不少。
远处传来梆子声,是里正家的老仆在敲。今日点验佃册,三家士族的监奴要进村,核对各户承佃的田亩与丁口。
村里顿时忙碌起来。妇人把娃收拾干净,男人把扁担立在门后,人人都要在册上露个脸——册上无名,田就没了;册上丁口不对,租就要多缴。青牛他爹把牛拴好,一路小跑,牛都比他镇定。
打谷场上人越聚越多,一路上都是话。
张家说,陈氏的监奴今年换了生脸,量租的斛是新斛,斛底厚了三分,一斛米到手少两升。
李家说韩氏的田减了租,不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担心是不是少了租子,就要把自家闺女拉走。
发小青牛从人堆里挤出来,拉青柴到场边的石碾上。青牛他爹给陆家放了三十年牛,青牛放了十年,往后大约还要放下去。
“今日宣诏,”青牛压着嗓子,“听说要给咱佃户的子弟出路。你想好没有?”
青柴摇摇头,望着场子中央。
来人不只是三家监奴。为首是个青裾袍、进贤冠的年轻文士,二十七八年纪,面色清瘦,捧着一叠竹纸册子,腰间铜牌两个字:户曹,身后两个佩刀郡卒。
再往后才是三家的监奴,垂着手,脸上堆笑——平日里进村,这些奴婢的下巴是抬着的,今日抬不起来了。郡府的人来,他们就得矮半头;可郡府的令到了田主的田里,又要看田主的脸色。
村里人看不懂这层层的大小,只知道一件:凡是上头的人扎堆进村,底下的人就得出血。
郡户曹站定,朗声宣令。令的意思是:佃户子弟年满十六,除了佃户册上承丁纳租外,另录其名,注“应募可”三字。朝廷用人的地方多——北边草原商路要护,南海的船要人,各郡蒙学堂缺教习副手。愿应募者,不夺其田,家中减租一成,以资其行。
人群嗡地炸开。嗡过之后,是迅速的安静——所有人在心里拨算盘。
张家婶子先开口,问她家十七的小子能不能去,问完自己摇头:去了,家里少一个劳力,多出来的租谁缴?
李家两口子当场吵起来,一个说让大儿去北边挣军饷,一个说北边是胡人的地方,去了就回不来。吵着吵着,两人的声音都低了下去——他们发现全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瞟过来,自家的事,成了别人算盘上的数,还是回家吵的好。
减租一成。青柴心里飞快地算:这一成省下来,够娘添置两匹新麻布。他爹拼死拼活一年,刨去租子和口粮,落不下几个五铢钱。两匹麻布,是这个家能想到的、离好日子最近的东西。
娘站在人堆里,脸色却一点点沉下来。回家的路上,她拽了拽青柴的袖子:“应募,就是要出远门。柴儿,南海路远,北边是胡人的地方,你这没出过沛郡的人……”
爹没说话,目光在儿子脸上和田垄之间来回。
到了晚上,一贯嘴快的青牛摸进他家,蹲在门槛外,把三条路的消息一套一套倒了出来。
副教习考算盘和写字,考中了留在乡里新开的蒙学堂教书,离家近。
北商路护卫队,算边军编制,管吃管住还给钱,就是苦。
再有是郡城四海院分院的通事学徒,选年轻识字的学外邦话,学成跟船队跑南海——最体面,也最难,只要二十个人,全郡争。
“还有个事。”青牛的声音压得更低,“韩家庄上那位小公子,韩肃,洛阳明德学院毕业的,今日也来了。他私下问里正,村里可有不俗的佃户子弟。他说郡守与他有旧,若有好苗子,愿意荐去郡城。”青牛用胳膊肘捣他,“你从小跟你娘认字。全村独一份。”
独一份是独一份,但那是在村里。村里的娃从小干活,没时间去镇上的蒙学堂。
青牛走后,爹忽然在背后开口:“诏令是好诏令。”就这一句。
爹从不评点朝廷,从不说当官的怎么怎么的。青柴回头,爹已经进屋了,门轴吱呀一声,像替他把话咽了回去。
夜里青柴躺在草铺上,翻来覆去。娘那句话在耳朵里转:每个字后面都藏着钩子。
他越想,钩子越清楚。这几条路若真好走,士族家的子孙早把名额挤满了,哪里轮得到佃户的小子?诏令是郡府的诏令,田是田主的田。中间的缝,就是钩子藏身的地方。
他决定去打听。不能问,只能听。问,就露了想头;听,才有实话。
于是,青柴用了五天,把四条路挨个摸了一遍。穷人的办法只有一个:串门,搭手干活,套近乎。
佃户村没有秘密,但有规矩——秘密不能用问的,只能用换的。你替我担一担水,我敬你一壶酒;你帮我搬一天布,我告诉你一个没人知道的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