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点着幽幽烛火的卧房内响起低低的咳嗽声。
随后是窸窸窣窣布料摩擦的声音。
小孩蹑手蹑脚地穿好外衣,推开房门,探出一个金色的脑袋,然后一溜烟跑出来,钻进了隔壁的房间。
本该熟睡的这个时间点,居然还有人不听话的醒着。
孩子名叫萨瑟兰,今年十岁。
他家住北海,从没学会走路时就跟着母亲学画,成为一名画家是他一直以来的梦想。如今管教他的人给他制定了严格的作息表,能任由他支配的时间不多,可偏偏画技这东西不能在睡梦里增长。是以,他又正进行他熟门熟路的大冒险。
萨瑟兰钻进画室,将书桌上的灯点亮,搬来画架坐在跟前,在旁边的小凳子上放上两只削尖的铅笔。
这套流程他已经很熟稔了,画室和卧房都是他独享的空间,护卫哥哥九点查过一次房后就不会再来。他可以偷偷画上一个半、最多两小时,然后再回去睡觉。
萨瑟兰比照着墙根木架上的花瓶,开始在纸上起型。渐渐地他全情投入进去,在椅子上安坐不动,接连一个多小时,房间内只有铅笔沙沙作响的声音。
他没意识到自己越来越认真,画的时候,看的时候,有无形的气在周身萦绕,渐渐随着那支铅笔,流淌到画纸上。
十一点半,萨瑟兰最后打上点阴影,宣告完工。
他后知后觉感觉身体疲累,久坐的腰腿,一直抬着的胳膊,还有脖子和眼睛都有点难受。他用力挤挤眼睛,想伸手揉一揉,然而一看满手灰乎乎的痕迹,又悻悻放弃了。
时针静悄悄挪动着,萨瑟兰看眼时间,慢吞吞从椅子上滑下来,一边擦着手,一边抬头去看自己今天的作业。
有时稍微换换角度,他会能看出更多需要注意的细节。
他在抱着认真严谨的态度复盘。然而谁曾想,他刚歪过脑袋观察花瓶的瓶口排线,画纸上的花瓶就忽然扭了一下。
萨瑟兰一呆。
那动作拟人极了,外展的盘口往旁一歪,鼓悠悠的腹部舒展了一点,瓶底一动不动,整只瓶子像是往斜上方拉长了一样,像极了他坐在椅子上活动身体的模样。
但这不是……
这是个死物呀,这不就只是……
萨瑟兰愣了半秒,告诉自己应该只是眼花。
他心不在焉地低头看看手掌有没有被擦净,再一抬头,就又看见瓶子在动。
这次他无论如何都没法骗过自己了。他看到那支花瓶往左边弯腰,往右边弯腰,最后干脆扭着身子转了两下,然后一躬身,单脚跳一般从画里蹦了出来!
萨瑟兰:“……!!”
萨瑟兰忍不住后退一步。
一比一的等比花瓶立在他方才坐过的小凳子上,颜色、线条、外观完全就是他画的模样,瓶底附近还有被打上的阴影线条在无序扭动,张牙舞爪,却始终保持着原本的形状。
它完全像是个活过来的东西,然而瓶子就只是瓶子,素描就只是素描。它没有体积,从纸上脱离出来后看得就愈发分明——它就是个薄薄的纸片子,然而材质似乎又不是纸。
萨瑟兰再一瞧,它背后的素描纸居然是一片空白了。
萨瑟兰:“……!!”
他画了一个多小时的作业啊!!!
萨瑟兰心情复杂极了,一是撞了鬼一般的惊悚,二是微妙的失落和窘迫,三是……我靠,他刚画完的作业啊。
然而花瓶扭着身子往前迈了一步——它像是被套在布兜子里艰难行走的人类,往前迈动了右脚,再然后是左脚。它试了试,发现这样移动有些困难,于是干脆……它从椅子上跳了下来。
这无疑缩短了萨瑟兰和它的距离。
萨瑟兰忍不住又后退半步,心惊胆战地说:“你、你好?”
花瓶没有回应。
理所当然啊萨瑟兰想,然后开始绝望于自己刚刚的举动:他在想什么他又没给花瓶画嘴!而且为什么他会觉得自己可以跟花瓶沟——不等等也许它能听懂只是不能说话呢?
“嘿、嘿。”萨瑟兰只敢小声说话,因为夜半时分他知道自己不该出现在这,“嘿你好,初次见面请多指教,但能不能麻烦你站在那里不要动啊,我……”
没等萨瑟兰说完,花瓶就忽然一个疾冲,直直向他蹦来。
萨瑟兰一个泪洒当场,扭头往外跑去,推开画室的门就往走廊里冲。
——救命啊我害怕!!
花瓶一蹦一蹦的,落在厚厚的地毯上一点声音都没有。萨瑟兰的脚步反倒沉重许多。他哒哒哒跑出去十几米,人小腿短,再加上恐惧的心情,居然已经有些微喘。
再回头一瞧,那只素描花瓶居然还锲而不舍地追着他的方向。它居然能认清走廊左右,能知道墙壁在哪顺利避开,一路走直线朝他蹦来……
萨瑟兰感觉背后汗毛都要竖起来了。
他想也不想冲到走廊尽头的房间,匆忙敲了两下就打开门跑进去:“呜呜呜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