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聿看着他,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你、你怎么知道我复读的事?”
“你喝醉那晚,自己说的。”顾临面不改色,“你拽着我,说了很多。”
“我、我说了?!我他妈还说什么了?!”沈聿的脸一下子涨红了,蹭地站起来,“你没录下来吧?!顾临你要是录了——!”
“没录。”顾临站起来,掸了掸裤子,“不过你说,你妈蒸的包子,是镇上最好吃的。”
“……那倒是真的。”沈聿的注意力一下子被带偏了,又觉得不对劲,“不是!你少转移话题!”
“我没转移。”顾临说,“我就是想说,你妈要是明天问你,你就跟她说,赢了的包子,你请她吃。”
沈聿看着他,忽然就笑了。
他笑了一下,又赶紧把嘴角压下去,干咳一声:“……行吧。那说好了,赢了我请我妈吃包子,请你吃大餐。”
“嗯。”顾临说,“输了也请。”
“不可能输!”沈聿的嗓门一下子又大了起来,喊完,又像是被自己逗笑了,低下头,声音闷闷的,“……不过,还是谢谢你。你今天下午说那些,还有这杯牛奶,都谢。”
“嗯,我知道。”顾临说。
他顿了顿,把手伸进口袋里。
沈聿没注意到他的动作,还在低头喝牛奶。顾临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握在手里,指尖的触感是针织的、柔软的、带着一点他体温的东西。
“沈聿。”他开口。
“嗯?”
“伸手。”
沈聿抬起头,看着他,又看看他伸过来的那只手,警惕地眯起眼:“干嘛?你又要整我?”
“我整过你吗?”
“……你整我的次数还少吗!”
顾临不接话,只伸着手,等着他。
沈聿嘟囔了一句“神神叨叨的”,还是把右手伸了出来,摊在他面前,手掌向上,大大咧咧的:“给给给,你要给我啥——”
他的话,卡在了半截。
顾临把那只护腕,轻轻放在他掌心里。
黑色的,针织的,和生日那天那只一模一样的面料,一模一样的针脚——腕口内侧,工工整整地绣着一个字:
临。
沈聿愣在原地,半天没动。
他看看那只护腕,又看看顾临,再看看那只护腕,声音有点发飘:“你、你什么时候……”
“学了四天。”顾临说,“废了三只。”
“你——”沈聿的声音一下子卡住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他盯着那个“临”字,看了很久,“你、你一个大男人,怎么天天干这种活……”
“为你干的。”顾临说。
沈聿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耳根红到脖子,红得在月光底下都藏不住。他握着那只护腕,手指蜷了蜷,又张开,像是握着一块滚烫的炭,舍不得放,又不敢握紧。
“你、你……”他张了半天嘴,才憋出一句,“你跟生日那只,是一对?”
“嗯。是一对。”
沈聿握着那只护腕,忽然想起生日那天晚上,他把另一只翻来覆去看了一整夜。那时候他还想,绣字这种事,这辈子大概也就这一回了。
他没想到,还有第二回。
沈聿又沉默了。他低下头,把那只护腕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很久,才声音发闷地开口:“……那、那我戴哪只?”
“生日那只你天天戴。”顾临说,“这只,决赛戴。”
“那生日那只呢?”
“留着。”顾临看着他,“换着戴。”
沈聿“哦”了一声,低着头,正要往手腕上套,顾临伸手,拿过了那只护腕。
“来。”顾临说。
他拉过沈聿的右手,动作很轻,把那只护腕慢慢地套上他的手腕。针织的腕口贴着腕骨,严丝合缝。他的指腹按了按那个“临”字,像是在跟谁作一个约定。
“戴着它,”他说,“就当我在场边。”
沈聿僵在原地,像被定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只护腕,又抬头,看看顾临收回的手,张了张嘴,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你、你犯规。”
“嗯。”顾临说,“我犯规。”
沈聿的耳朵烧得通红,连脖子根都红了。他干咳一声,别开脸,又忍不住低头看了一眼手腕,最后把两只手都伸出来,摊在月光下,看了一会儿。
左手,“聿”。右手,“临”。
“……丑。”他说,声音又低又飘。
“嗯。”顾临说,“配你。”
“顾临!!”
沈聿作势要揍他,拳头举到一半,又放下了。他别开脸,声音闷闷的:“……谢了。真的。”
他低头的时候,目光落在顾临垂在身侧的那只手上。
路灯下,他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指腹上,有几个细小的、已经结了痂的针眼,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沈聿盯着那几处针眼,看了两秒,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
他没问。他只是在心里,把“学了四天,废了三只”这七个字,又默念了一遍。
“嗯,我知道。”
沈聿低着头,摩挲着手腕上那个“临”字,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那、那说好了——明天,赢了我请你吃饭!”
“嗯。”顾临说,“输了也请。”
“不可能输!”沈聿瞪着他,“明天那场球,我肯定赢!”
“嗯。”顾临看着他,忽然说,“赢了的话……我告诉你一件事。”
沈聿愣了一下:“什么事?”
顾临没有回答,只说:“赢了再说。”
“你——”沈聿急了,“你这人怎么这样!话说到一半!吊人胃口!我今晚还怎么睡!”
“睡不着正好。”顾临说,“明天有的是劲。”
“那万一我因为想这个事,明天发挥失常,你负责啊!”
“嗯。”顾临说,“我负责。”
沈聿被他一句话堵得哑口无言,瞪着他,半天,忽然破罐破摔地伸出手:“那、那说好了!击掌!”
“嗯?”
“击掌!定了就不许反悔!”沈聿把手伸到他面前,掌心朝下,悬在半空,“我明天赢了,你请我吃饭!不对——我请你吃饭!反正!赢了我请你吃饭!你告诉我那件事!”
顾临看着他悬在半空的手,伸出自己的手。
两个人的掌心,在天台的月光下,轻轻碰在一起。
“啪”的一声,清脆,又短。
沈聿的手没缩回去。顾临的手也没收回来。两只手就这么悬在半空,贴在一起,谁都没有动。
风从天台边缘刮过来,把两个人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
过了几秒,沈聿才像被烫着一样,把手缩回去,背到身后,干咳一声:“那、那说定了。你、你明天坐第一排啊!我投三分的时候,你喊大声点!”
“嗯。”顾临说,“我每场都看。”
“每场?”沈聿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那我以后每场都给你留座!VIP座!篮架后头,最近的那个位置!”
“好。”
“那、那你回去吧!天这么冷!冻坏了算谁的!”沈聿说着,又想起什么,“牛奶我喝了啊!杯子我明天还你!”
“嗯。”顾临说,“那我走了。”
他转身,往天台门口走。
走出两步,身后传来沈聿的声音:“顾临!”
他停住,回头。
沈聿站在月光下,右手腕上那只护腕,黑得发亮。他看着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问了一句:
“你、你那件事……是好事吧?”
顾临看着他,弯了弯嘴角:“是好事。”
“那就行。”沈聿咧嘴笑了,冲他挥了挥手,“那你等着!我明天赢了,你亲口告诉我!”
他喊完,又觉得这句话哪儿不对,赶紧补了一句:“——我是说,你跟我说!”
“嗯。”顾临说,“我等着。”
“那、那还有——”沈聿又叫住他,声音里带着一点犹豫,“你那件事……跟程屿学长,有关系吗?”
“没有。”顾临站在门口,回头看他,“跟他没关系。”
“那跟谁有关系?”
“跟你。”
沈聿又愣住了。他张着嘴,站在月光底下,像是被这两个字定住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哦。”
“那、那还好。”他听见自己说,声音飘得不像话,“那、那你快回去吧,天冷。”
“嗯。”顾临说,“你也早点睡。”
他走下楼梯,天台的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他站在楼道里,隔着那扇门,听见沈聿的声音从楼顶传下来,被风撕得零零碎碎的,却还是能听清:
“顾临!明天!我肯定赢!”
顾临站在黑暗的楼道里,弯着嘴角,站了很久,才继续下楼。
楼道的声控灯灭了,又亮起来。他走到二楼拐角,忽然停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掌心——刚才击掌的地方,还残留着一点温度。
他把那只手收进大衣口袋里,握了握拳。
他正要下楼,二楼拐角的声控灯忽然亮了。
楼梯上蹲着三个人,排成一排,冻得直缩脖子。
陈旭抱着膝盖,仰头看见他,干笑一声:“顾哥!我们、我们是来保护沈哥的!”
“对!”赵凯搓着手,“天台风大,怕他着凉!”
周凯把一本卷了边的软面抄往背后藏,没藏住。
顾临的视线在那本软面抄上停了一瞬,没有问。
“他没事。”顾临说,“你们上去吧,他一个人蹲着,也挺冷。”
“那、那感情好!”陈旭爬起来,拽着赵凯就往楼上跑,跑出两步,又回头,难得正经了一回,“顾哥,明天决赛,沈哥那儿……你多看着点。他那人,嘴上没输过,心里其实怕着呢。”
顾临看着他,点了点头:“我知道。”
陈旭这才咧开嘴,三步并作两步上了楼。
周凯走在最后,经过顾临身边的时候,忽然压着声音说了一句:“你刚上楼的时候,手一直揣在大衣内袋里。沈哥生日那只护腕是你绣的,这只也是吧?”
顾临没有否认。
“行。”周凯说,“那我在笔记上,给你记一笔——顾美人,口是心非榜,第一名。”
他丢下这句话,追着陈旭跑上楼去了。声音散在风里,有点闷,也有点轻:“……他值得。”
顾临站在黑暗的楼道里,很久,才弯了弯嘴角。
他回到宿舍的时候,林昭还没睡。
“送完了?”林昭头也不抬。
“嗯。”
“护腕送了?”
“嗯。”
“他戴上了?”
“戴了。”顾临脱掉大衣,挂好,“两只都戴了。左手聿,右手临。”
林昭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你俩这是交换信物?”
顾临没否认。
“行吧。”林昭收回目光,又补了一句,“那明天决赛,你要是喊得比谁都大声,我不意外。”
“我不会喊。”
“你会。”林昭说,“我看人很准。”
顾临没接话。
“你明天去实验室?”他问。
“嗯。”林昭说,“你的座位我帮你占着。决赛十点开打,我十一点过去,正好赶上你喊完。”
“我不会喊。”
“你会的。”林昭眼皮都没抬,“你现在就笑得挺明显。”
顾临摸了摸自己的脸,把那点笑意往下压了压,没压住。
顾临没接话,但躺到床上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确实在笑。
他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来。
备忘录里,那条没打完的话还停在那里,光标一闪一闪的,像一颗等了一整个学期的心。
他没有打完它。
他合上手机,闭上眼睛,在心里,把那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又过了一遍。
——沈聿,我等这句话,等了一整个学期了。
不。
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无声地纠正自己。
——从见到你的那天起,我就在等这一天了。
他想起下午训练赛结束后,沈聿一个人站在场地中央、低着头的样子。明天,他不想再看见那个样子的沈聿。
他想看见沈聿在全场的欢呼声里跑过来,眼睛亮亮的,对他说:顾临,我赢了。
明天,决赛。
沈聿会赢。
然后,他会在全场的欢呼声里,把那句话,说给他听。
他躺回床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沈聿的消息,发得又快又急,像是生怕他睡着:“顾临!你睡了吗?”
“还没。”
“那个、那个护腕,我戴上了。两只都戴了。”
“嗯。我看见了。”
“我是说——决赛我也戴!明天上场,我也戴这个‘临’的!”
顾临盯着那行字,弯了弯嘴角,回:“嗯。戴着它,就当我在场边。”
对面沉默了很久。
久到顾临以为他已经睡了,屏幕才又亮起来:
“你、你别在场边光站着。你喊两声。”
“嗯。我喊。”
“也别喊太大声。”
“嗯。”
“也别喊太小声。”
“好。”
“那、那说好了。你等着。”
顾临看着那行字,打了两个字:“等着。”
他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沈聿,我等你,等了一整个学期了。
不。
他在心里,无声地纠正自己。
——从见到你的那天起,我就在等这一天了。
明天,决赛。
沈聿会赢。
然后,他会在全场的欢呼声里,把那句话,说给他听。
同一片月光下,七号楼三层,沈聿躺在床上,把戴着护腕的右手举在眼前,借着窗外的光,看了很久那个“临”字。
他其实还有一句话没说出口。
他想说:顾临,不管你要告诉我什么——我都想听。
还有一件事,他也想问。
顾临右手指尖上那几处结了痂的针眼,他想问:疼不疼。
可他又怕这一问,那个人明天就不好意思再给他绣了。
他决定,等赢了球,一起问。
他翻了个身,把那只手贴在胸口。
——明天,决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