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赛前一天,下午,训练馆。
顾临坐在看台第一排,手里的书已经十分钟没有翻页了。
看台上比平时热闹。决赛前的最后一次训练,小半个看台都坐了人——有体育学院来蹭课的,有举着手机偷拍的学弟,还有几个不知从哪儿得到消息的女生,抱着奶茶,眼睛亮晶晶地往场上瞅。
论坛上,“决赛倒计时”的帖子已经盖到了八百楼,有人另开了一个直播楼,每隔几分钟就刷一条:
“报!沈阎王热身了,看着还行。”
“报!顾美人又坐第一排了,书一页没翻。”
“楼上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也坐第一排,我盯他呢。”
“前面那位,你盯顾美人,顾美人盯沈阎王,沈阎王盯篮筐——闭环了。”
“哈哈哈哈闭环了+1”
顾临扫了一眼手机,把屏幕扣过去,重新把目光放回场上。他今天带的是英语单词本,翻了十分钟,一个单词都没记住。
场上的气氛跟平时不太一样。平时训练,队友们嘻嘻哈哈,球投丢了互相骂两句“你行不行”,捡起来接着打。今天没人笑。李教练把战术板立在场地中央,讲了整整二十分钟,讲完最后一遍,用笔杆敲着板子:“都听明白了?”
“明白了!”
李教练布置完战术,队员们各自散开热身。顾临看见赵凯在三分线外捡球,手有点抖,捡了两下都没捡起来。旁边的大一替补小声问:“凯哥,你手咋了?”
“没、没事。”赵凯干笑,“就是有点冷。”
沈聿走过来,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拍得他一个趔趄:“哆嗦啥呢?”
“我、我没哆嗦!”
“球都捡不起来了还说没哆嗦。”沈聿把他的球捞起来,塞进他手里,“明儿你只管站篮下,球到手上就投,投不进算我的,接不到也算我的。天塌下来,队长顶着。”
赵凯握着球,看着他,眼眶忽然有点发红:“……沈哥。”
“行了,别哭。”沈聿又拍了他一巴掌,“去,再练两组上篮。”
“诶!”
赵凯跑开了,脚步明显稳了很多。沈聿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又转身,扫了一圈场上的每一个人,忽然提高了声音:“都听好了!”
全场的目光都转过来。
“明天那场球,放开了打!”沈聿的声音中气十足,“你们背后有我,我背后有教练——咱们一整个学期练下来的东西,明天,全他妈砸到对面脸上!”
“好!!”
“赢了,我请全队吃火锅!”
“队长万岁!!”
喊声震得馆顶嗡嗡响。李教练站在场边,看着这一幕,没说话,但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顾临坐在看台第一排,看着沈聿站在人群中间、大声喊话的样子,忽然觉得,他担得起“队长”这两个字。
“决赛就一场,输了就回家。”李教练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最后落在沈聿身上,“沈聿,你今天是队长,是把总。你稳,全队就稳。”
沈聿站在人群最前面,点了点头:“教练,放心。”
他说“放心”的时候,顾临看见他攥着球的指节,白了一下。
训练赛打到一半,问题出来了。
沈聿的罚球丢了。
第一个,砸在篮筐后沿,弹出来。第二个,力道太轻,砸在篮脖子上,滚了两圈,又滚了出来。
场边安静了一瞬。
沈聿自己也没想到。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球滚出去,半天没动。赵凯跑过去把球捡回来,递给他,小心翼翼地开口:“沈哥,没事,手凉——”
“我知道。”沈聿接过球,又站上罚球线,拍了两下,出手。
第三个,还是没进。
他把球往地上狠狠一拍,球弹起来,蹦得老高:“操!”
“沈聿。”李教练的哨声响了,“下来。”
“教练,我——”
“下来!”
沈聿把球摔给赵凯,大步走到场边,一屁股坐在长凳上,把外套往头上一蒙,整个人缩进去,不动了。
训练还在继续,但场上的声音明显小了很多。赵凯几次回头看场边,欲言又止。李教练倒是稳,该骂骂,该练练,像没看见那个缩在长凳上的队长一样。
替补席那边,陈旭几次想往长凳走,都被李教练一个眼神钉在原地。他攥着毛巾,急得直跺脚,又不敢出声,只好扭头瞪了一眼看台角落的周凯。
周凯正举着手机,镜头对着场边,嘴里念念有词:“决赛前夜,沈阎王罚球三连丢,疑似紧张。此条,记入史料。”
“你他妈还录!”陈旭压着嗓子骂他,“赶紧删了!”
“我这是留档!”周凯理直气壮,“等哪天他俩成了,这都是素材!”
看台另一头,两个直播的学弟刚把镜头转过去,就被陈旭一嗓子吼住:“拍啥拍!都关了!沈哥就是手凉!谁再拍,我抽谁!”
学弟们吓得把手机往兜里一揣。直播间里却已经炸了锅:“什么什么,沈阎王罚球丢了?”“三连丢?!”“明天就决赛了,这状态行不行啊……”
陈旭看着那串弹幕,脸都绿了。完了,他想,明天论坛得开多少个帖子。
顾临坐了一会儿,起身去买了两瓶水,走过去,在长凳另一头坐下。
他没有说话,把水放在沈聿手边。
外套底下伸出一只手,摸到那瓶水,拿进去,拧开,灌了两口。
“谢了。”声音闷闷的,从外套底下传出来。
“嗯。”顾临说。
他坐了一会儿,没有问“怎么了”,也没有说“别紧张”。他知道沈聿现在不需要这些话。
他坐够了,站起来,临走前说了一句:“李教练在看着你。”
外套动了一下。
“他知道你稳得住。”顾临说,“不然不会让你当这个队长。”
他走了。走出去几步,身后传来一声闷闷的“嗯”。
傍晚,顾临收到沈聿一条消息:“下午的事,别往外说。”
他回:“什么事?”
“就、就是罚球那事!你别跟陈旭他们说!”
“嗯,我不说。”
“还有,我下午是手凉!明天不会了!”
“嗯,我知道。”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又发来一条:“……你明天,会来的吧?”
“会。第一排。”
“那、那你别喊太大声。”
“嗯。”
“也别喊太小声。”
“好。”
“你——”沈聿像是被他气到了,连着发来三个感叹号:“!!!”
顾临看着那三个感叹号,弯了弯嘴角。
他没有告诉沈聿,今天下午训练赛结束之后,李教练单独把沈聿留下来了。
当时馆里的人都走光了,沈聿一个人站在场地中央,低着头。李教练走到他面前,没有骂他,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抽了一口,才开口:“你爹妈供你念书,不容易。”
沈聿的肩膀动了一下。
“你妈那个早餐店,我去吃过。”李教练说,“你不在家,她一个人,天不亮就揉面。你以为她是为了什么?”
沈聿低着头,没说话。
“她是为了让你好好打球,不是为了让你在球场上,把自己压死。”李教练弹了弹烟灰,“明天那场球,你放开打。赢了,是你们的本事;输了,是教练我排兵布阵的锅,跟你们没关系。”
“教练……”
“行了,别婆婆妈妈的。”李教练把烟掐了,“回去睡觉。明天八点,食堂门口集合,我请你们吃早饭。”
沈聿低着头,点了好几下,最后直起腰,冲李教练鞠了一躬。
李教练被他这一躬鞠得愣了一下,随即骂了一句“臭小子”,背着手走了。
走出两步,他又停下来,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屏保是他闺女,扎着马尾,抱着篮球,笑得露出一排白牙。李建国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两秒,低声嘟囔了一句:“我闺女要是也这么拼,我得心疼死。”
他收起手机,背着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沈聿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体育馆门口,顾临靠在门框上,看见沈聿一个人站在场地中央,低着头,右手无意识地按了一下右膝,按了两秒,又若无其事地收回去。
他没有走进去,也没有出声。
顾临站在体育馆门口,看了很久。
他忽然想:沈聿这个人,肩膀上扛的东西,比谁都多。
那会儿他站在体育馆门口,看了很久。
他忽然想:沈聿这个人,肩膀上扛的东西,比谁都多。
晚上九点四十,图书馆闭馆。
顾临收拾好书,刚走到门口,手机就震了。
陈旭的语音,连着两条,一条比一条急:
“顾美人!你快来!沈哥上天台了!”
“他魔怔了!穿着短袖在风里投空气篮!嘴里还念叨‘罚球’‘罚球’的!周凯说他从八点就在那儿了!拉都拉不下来!”
顾临知道,陈旭自己也紧张。决赛名单上,替补席最后一栏,他的名字排在那儿。他发语音的时候,声音都是抖的——只不过他顾不上想自己。沈聿教了他一个学期怎么防守,他只知道,沈聿不能输。
顾临的脚步顿住了。
他看了一眼时间,九点四十二。他给陈旭回了一个字:“来。”
他收起手机,脚步不自觉地快了起来。
路过三号楼的时候,他停了两秒,拐进去,上了楼。宿舍里没人,林昭大概还在实验室。他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只护腕——针脚已经收好,边缘还留着一截没来得及剪平的线头。他把它握在手里,握了两秒,放进大衣内袋,又快步出了门。
一月初的夜风刮在脸上,他把大衣领子拢了拢。内袋里那只护腕贴着胸口,带着一点他掌心的温度,一路走,一路焐着。
然后他快步出了图书馆,往东区宿舍楼走。
一月初的夜风很冷,刮在脸上像小刀。顾临拢了拢大衣领子,步子没有慢。他穿过操场,绕过食堂,走到东区宿舍楼下,抬头看了一眼楼顶。
楼顶上,有一个影子。
那个影子站在栏杆边,背对着楼下的灯,一下一下地,做着投篮的动作。动作很标准——屈膝,起跳,手腕下压。他在投一个不存在的球,投得格外认真,仿佛面前真的站着防守人,仿佛篮筐真的悬在夜色里。
顾临站在楼下,看了很久,才上楼。
天台的门虚掩着,留了一条缝,锁链垂在一边。顾临推开门,风一下子灌过来,吹得他大衣猎猎作响。
沈聿背对着他,站在天台边缘的栏杆前,还在一遍一遍地做那个动作。
“罚球……屈膝……手腕……”他低声念叨着,忽然一挥手,像是投出了那个不存在的球,然后保持出手的姿势,停了两秒,才放下。
“进了。”他对自己说,语气很轻,带着一点如释重负的意味。
“嗯,进了。”顾临接了一句。
沈聿的背影僵住了。
他猛地转过身,看见顾临站在天台门口,路灯的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整个人勾成一道剪影。他眨了眨眼,像是没反应过来:“你、你怎么上来了?!”
“陈旭给我发消息,说你魔怔了。”顾临走过去,在他三步开外站定,“他说你从八点就在这儿,穿着短袖,投空气篮。”
“……那、那家伙!”沈聿的耳朵红了,也不知道是冻的还是臊的,“他就是爱瞎咋呼!我、我就是上来透透气!”
“透了两小时?”
“我——”沈聿被他堵得没话说,梗着脖子,“我乐意!我吹风我乐意!”
他说话的时候,嘴唇已经冻得有点发白了。一月初的天台上,风呜呜地刮,他只穿着一件薄薄的训练短袖,胳膊上的肌肉线条在月光下清晰可见,人也站得笔直,像是根本不怕冷。
顾临没有接话。他走过去,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
是一杯热牛奶。
沈聿愣住:“……哪来的?”
“食堂阿姨那儿买的。她还没收摊,说要给你留着,明天决赛,喝点热乎的。”
沈聿接过那杯牛奶,握在手里,滚烫的温度顺着掌心一直传上来。他低头喝了一口,闷声说了句:“……谢了。”
“嗯。”顾临说。
两个人在天台上站了一会儿,沈聿忽然开口:“那个……你投过篮吗?”
“投过。”顾临说,“体育课,考过。”
“考过几分?”
“……及格。”
沈聿“噗”地笑了出来:“及格?那不就是歪打正着蒙进去一个?”
他乐了,把手里的牛奶往顾临手里一塞:“来!我教你!沈队长亲自教学,包教包会!”
“不……”
“不许不来!”沈聿已经退开两步,摆出投篮姿势,“你看好了!屈膝——起跳——手腕下压——投!”
他空手投出一个“球”,动作行云流水,在月光下格外舒展。
“看懂没?你来一个!”
顾临无奈,把牛奶放到栏杆上,学着他的样子,屈膝,起跳,手腕一压,投出一个空气球。
他落地的时候,重心晃了一下。
沈聿笑得前仰后合:“哈哈哈哈!你、你那个手腕!跟甩葱似的!哈哈哈哈!”
顾临看着他笑,也不恼,弯了弯嘴角:“笑够了?”
“没、没有……哈哈哈哈……你再来一个!我录下来!明天给陈旭他们看——!”
“沈聿。”顾临走过去,拿起栏杆上的牛奶,“你刚才投的那一下,肩膀没放松。投到第三节,体力一下来,罚球就会丢。”
沈聿的笑声卡住了:“……你、你怎么知道?”
“看出来的。”顾临说,“你加练到熄灯,练的就是这个。”
沈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他盯着顾临看了两秒,忽然嘟囔了一句:“……你一个甩葱的,倒是挺会看。”
“嗯。”顾临说,“看你看了一学期了。”
沈聿的耳朵又红了,他干咳一声,把牛奶抢回来,闷头喝了一口,才说:“那、那明天我要是放松了投,罚球肯定进。”
“嗯。”顾临说,“你肯定进。”
两个人并排站在天台上,谁都没有说话。风从远处刮过来,把楼下宿舍窗户透出的灯光吹得明明灭灭。月亮很亮,挂在天台一角,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过了很久,顾临开口:“紧张?”
“紧张?”沈聿像被踩了尾巴,“老子什么场面没见过!打过多少场比赛了!校际赛、区赛、省赛选拔……我沈聿打球的年头,比你写代码的年头都长!”
“嗯。”顾临说,“你什么场面都见过。”
沈聿满意地“哼”了一声,刚要往下说,顾临又补了一句:
“但这是你第一次决赛。”
沈聿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又不知道从哪儿反驳。他瞪了顾临一会儿,像是想用眼神把这个人瞪退,最后却败下阵来,泄了气,靠着栏杆,慢慢滑下来,蹲在地上。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他嘟囔。
“我知道的多了。”顾临说,“你紧张的时候,罚球会丢。你压力大的时候,会一个人待着。你刚才那个投篮动作,做了十二遍,每一遍出手的角度都一模一样——你不是在练球,你是在压着自己。”
沈聿蹲在地上,捧着那杯牛奶,半天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低低的:“我要是输了怎么办。”
“嗯?”
“决赛要是输了……”沈聿低着头,看着杯子里冒出的热气,“我就对不起教练,对不起赵凯他们。他们练了一整个学期,就为了这一场。还有我妈,她明天早上肯定又五点起来,守着她的破手机,等我消息。她不懂球,她就会问‘赢没赢’。”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我不想让她问第二遍。”
他说完,指节把牛奶杯攥得咔咔响,又赶紧松开,怕捏坏了杯子。他不敢抬头——他怕一抬头,看见顾临眼里那点东西,自己就绷不住了。
“还有李教练。”沈聿又说,“他儿子在南方打工,一年回不了一次。他拿我们当儿子带,夏天给我们买西瓜,冬天给我们熬姜汤,上个月我膝盖疼,他比我还急。我要是输了……我拿什么脸见他。”
他说完,把脸埋进膝盖里,声音闷闷的:“我、我就是觉得,他们都对我太好了。我妈也是,教练也是,赵凯他们也是。他们越对我好,我越怕自己接不住。”
顾临没有接话。
风在天台上打着旋,把沈聿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他蹲在那儿,肩膀绷得紧紧的,像一张拉满的弓。
顾临在他旁边蹲下来,和他平视。
“沈聿。”他说,“你抬头看我。”
沈聿抬起头,眼睛有点红,但没哭,死死忍着。
“你复读那年,”顾临说,“比这个难。”
沈聿愣了。
“你一个人,在云溪镇的旧球场上,投球投到看不清篮筐。”顾临说,“那时候你面前没有队友,没有教练,没有人告诉你‘稳住了就赢’。你一个人,把自己从那儿捞出来了。”
他顿了顿:“一场球,难不住你。”
“你、你怎么知道我一定能赢?”沈聿的声音闷闷的,“万一我就是不行呢?万一我明天手凉,罚球还是丢呢?”
“你不会。”顾临说。
“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我看你打球,看了一整个学期。”顾临看着他,“从九月到现在,你投丢的球,比你吃过的饭都多。你哪次丢了,不是捡起来接着投?”
沈聿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沈聿。”顾临说,“你是我见过的人里,最不认输的一个。”
沈聿的耳朵又红了。他别开脸,嘟囔了一句:“……你、你少给我戴高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