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哥华的深秋湿冷绵长,西温半山的烈鹰堂隐匿在成片的私家松林之后,青砖院墙爬满陈年藤蔓,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喧嚣。这里是秦啸山扎根北美数十年的根基,是大温地区最隐秘的华裔权力核心。
年近八十的秦啸山,早已褪去了半分当年叱咤黑白两道的凌厉。曾经执掌整片西海岸码头货运、地下资金与情报网络的老牌大佬,如今垂暮体弱,常年深居简出。偌大的烈鹰堂产业、盘根错节的政企人脉、灰色渠道生意,几乎尽数交由长子秦烽打理。
顾承骁缓步走在前方,身侧跟着的尚宇。
尚宇每次踏入这里,都会想起夏承霖的母亲莉娅,脚下熟悉的石板路、廊下依旧摆放的绿植、庭院角落曾经大小姐最爱去的观景台,每一处景致都未曾有大变化,可物是人非,故人早已长眠黄土。过往尘封的记忆,不受控制地汹涌翻涌,将尚宇整个人裹挟其中。
他十四岁那年失手杀了养父,入狱后,养母心软,也深知丈夫的恶性,出具了谅解书,再加上他未成年的身份,只在狱中服刑一年。
出狱之后,他无家可归,也从未想过再回到养母那,便进了温哥华最阴暗混乱的地下拳馆。那时的尚宇,身形比同龄少年清瘦单薄,没有魁梧的体格,没有凶悍的外形,是拳馆里最不起眼的存在。
但他骨子里藏着极致的韧性与天赋,他爆发力惊人,耐力、反应速度、身体敏捷度远超常人,身法灵动刁钻,无数次硬生生打赢比自己高大强壮数倍的对手。
也是在那个最狼狈、最黑暗的时期,他遇见了莉娅。
秦啸山的长女,烈鹰堂捧在手心长大的大小姐。那段时间她经常来地下拳馆看热闹,无意间看见了在台上冷静搏杀的少年。
一众壮汉野蛮厮杀的擂台中央,清瘦的尚宇格外突兀。他不张扬、不凶狠,眼底却带着一股清冷执拗的韧劲。
莉娅一眼就喜欢上了这个干净又倔强的少年,只觉得他瘦小的模样格外惹人心疼、格外可爱。
“怎么样?要和我回去吗?”尚宇记得一个高贵的小姐,向他伸出了手。
秦啸山那会正值壮年,眼光毒辣,行事严苛。烈鹰堂的安保体系素来顶级,所有保镖都是层层筛选、训练出来的壮汉,个个身形高大魁梧、杀伐果断,是能扛下帮派生死任务的精锐。
看着身形单薄的尚宇,秦啸山第一时间便出言反对,语气坚决:“烈鹰堂的保镖,可不是长得好看就行的。”
奈何莉娅性子执拗,百般坚持,软磨硬泡,非要留下尚宇。
秦啸山疼爱,最终拗不过她,松了口,给了尚宇一个破格的机会。
进入烈鹰堂之后,所有人都低估了这个清瘦少年。
经过系统的特训打磨,尚宇的天赋彻底爆发。他或许没有碾压众人的体格力量,但体力、耐力、临场反应、身法敏捷度、精准枪法、近身格斗样样顶尖,远超堂内一众强壮保镖。
最终,他被单独划定身份,成为莉娅唯一的私人专属保镖。
不用参与烈鹰堂帮派的血腥争斗、不用接手高危的灰色任务,那时他活着的全部意义,就是保护大小姐。
莉娅善良纯粹,虽然有时刁蛮任性,但待他极好,把他当成亲弟弟一样对待,无依无靠的尚宇,在莉娅身边,第一次有了归属感。
但最后却因为自己的失职导致莉娅被秦啸山的仇家杀害。
这成了他毕生无法消解的罪责与执念。
两份恩情,就此压在尚宇肩头。莉娅从泥泞中将他捞起,顾承骁又在烈鹰堂舍命救他。他们的孩子夏承霖,就成了尚宇新的守护目标。
长久以来,尚宇习惯剥离自身情绪。他认定自己的所有举动都该遵从使命,不该滋生私人情感,可现在他慢慢察觉那份报恩的守护,慢慢变了味道。
这种跨越边界的情愫,是尚宇极力排斥的东西。他不习惯不受控制的心动,厌恶这种脱离设定、被情绪左右的自己,却无法将这份心思彻底抹去。
自从莉娅离世后,烈鹰堂上下悲痛万分,怨气丛生。
其中恨意最深的,便是莉娅的兄长,如今执掌秦家产业的秦烽。
秦烽素来不喜顾承骁,在他眼里,若不是顾承骁闯入莉娅的人生,若不是这段不被秦啸山接纳的感情,妹妹不会脱离烈鹰堂的庇护,更不会年纪轻轻、香消玉殒。
而作为贴身保镖的尚宇,守在其身侧却未能护她周全,更是罪无可赦。
多年来,秦烽始终认定:是顾承骁的勾引,是尚宇的失职,害死了他唯一的妹妹。这份恨意深埋心底,从未消解。也正因如此,接手家族生意后的秦烽,处处针对顾承骁的海外贸易与离岸资产生意,处处掣肘、步步打压,丝毫不留情面。
“承骁来了。”秦啸山缓缓开口,嗓音略微苍老沙哑,目光越过顾承骁,又落在一旁的尚宇身上,“好久不见。”
顾承骁缓步上前,语气持着晚辈该有的分寸:“伯父,听说您身体不如从前,特意过来探望。另外还有生意上的事,想和您聊聊。”
他顿了顿,简单说明来意。秦烽接手烈鹰堂大部分生意之后,对顾承骁的海外跨境贸易处处设卡,码头仓储、货物通关、资金流转接连受到限制,生意推进处处受阻。顾承骁此行,希望能和秦啸山谈开,缓和双方僵持的局面。
秦啸山轻轻叹了一口气,眼底掠过一丝疲惫:“我年纪大了,现在很多事情早就交给秦烽做主。莉娅的事情,他心里一直过不去。”
话音刚落,侧门传来脚步声。秦烽推门走进客厅,目光扫过顾承骁,随即冷冷看向尚宇,眼底翻涌着多年未散的怨怼。
“顾总大驾光临,是谈生意,还是和老爷子来告状的。”秦烽唇角勾起一抹冷硬的弧度。
气氛突然变得紧张起来,旧怨、愧疚、生意博弈,全都凝在这间安静的会客室里。
秦烽的话音落下,客厅里温和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
他眉眼凌厉,完全是掌权者的冷硬姿态。几步走到客厅中央,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沙发上顾承骁,目光又死死锁在站在一旁尚宇身上,字字带着积压多年的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