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兰摧眉头微微一拧，将毛巾在掌心捂了捂，沉声道：“今儿个在屋外冻了一下午？”

“不过是抹几块墙皮，手脚动弹着，倒也不觉着冷。”池映雪温声应着，转过身去盛炕头瓦罐里热着的鸡汤。

贺母坐在炕沿上，脸上笑得褶子都舒展开了，拉着贺兰摧的手直夸：“摧儿啊，映雪这孩子可真是个有大本事的！今儿个晌午没等风雪刮大，就把咱们这后墙漏风的窟窿全都严严实实堵上了。你瞧瞧，今晚这屋里热乎得，连炕头都不用烧得太猛。”

小花趴在炕上，小手抓着一块用草泥巴捏的小泥偶，奶声奶气地附和：“阿兄！映雪姐姐还给我和姐姐捏了泥人儿呢！”

贺兰摧顺着小花的手看去，只见那粗糙的黏泥竟被捏得有模有样，眉眼依稀能看出几分神采。

她收回目光，落在池映雪忙碌的侧影上。

这女子生得瘦小纤弱，在流放路上瞧着像个弱不住风的病秧子，可进了这军屯，下机括套飞雉、寻黏土夯土砖、揉草泥修墙面，一件件竟比屯里最老练的老师傅还要麻利。

池映雪将盛好的浓汤端上炕沿，又盛了一碗递给贺兰摧：“大人当值辛苦，快喝口热汤暖暖身子。”

还没等贺兰摧接过去，一旁的大花便忍不住了。

她从炕上出溜下来，几步跑到贺兰摧身旁，小手拉着贺兰摧的衣角，鼓着腮帮子急切地告起状来：

“阿兄！你可不知道，今儿个我和映雪姐姐去东洼地挖泥，在路上碰到了坏人！隔壁李家那个新进门的女眷，领着两个人专门跑过来拦着我们！她们说映雪姐姐是下等粗手，还骂映雪姐姐是玩泥巴的下贱胚子，说等阿兄你新鲜劲过了，就把映雪姐姐扫地出门！”

大花越说越气，小脸涨得通红，小拳头捏得紧紧的：“映雪姐姐不理她们，她们还越说越凶呢！阿兄，映雪姐姐会一直陪着咱们是不是？大花不想映雪姐姐走！”

贺兰摧听着大花噼里啪啦一顿告状，黑沉沉的眼眸骤然一缩。

她抬眼看向池映雪，黑眸深邃如墨，沉声问：“她们找你麻烦了？”

屋里的气氛因这简短的一问微微凝固。

池映雪将陶碗平稳地放在贺兰摧面前的案板上柔声道：“大花说得夸张了些。不过是说了几句酸话，嫌奴家只会弄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上不得台面罢了。”

见贺兰摧脸色依旧黑着，继续道：“奴家从前听得多了，并不放在心上，嘴上的便宜由她们占去便是。只是有些话不中听，奴家便借着大人的威严，拿柴刀吓退了她们，还请大人恕罪。”

“从前听得多了”这淡然的一句话，像针一样刺了贺母一下，她赶忙拉过池映雪那双冰凉粗糙的手夹在掌心里，满是心疼道：“傻孩子，这说的什么话！你哪来的罪过？那是你凭本事吃饭！”

小花也跟着揉了揉眼睛，奶声奶气地附和着嚷道：“就是！映雪姐姐最好了！谁要是敢赶映雪姐姐走，小花就用泥偶砸他！砸得他鼻青脸肿！”

见屋里气氛一时有些酸楚沉重，贺兰摧眼底掠过一丝心疼，嘴角弯起一抹柔和的弧度，微调了语调，半开玩笑地朝贺母打趣道：

“奇了，昨儿个早间阿娘还跟儿子抹眼泪，直叹气说家里这点薄米寡粮养活不起这么些人口，怎么今儿个倒这般护上了？照这架势，若哪日儿子真听了阿娘昨儿个的话，要将池姑娘送走，怕是得被阿娘乱棒打出家门了。”

贺氏被自家闺女这打趣逗得破涕为笑，没好气地啐了她一口，笑骂道：

“你这泼皮孩子，少在这儿打趣你娘！昨儿个那是老身没瞧出映雪的好！今儿个老身把话撂在这儿，你要是敢动心思把映雪赶走，老身第一个不依！拿着你那长枪，自个儿上校场扎马步去，别回这屋里睡！”

大花和小花听了，小脸蛋笑成了两朵花，拍着小胖手咯咯直笑：“对对对！不让阿兄进屋！到时候让映雪姐姐跟咱们在炕上睡大被窝！”

贺兰摧挑了挑眉，故意沉下脸，半真半假地逗起两个小妹妹来：“你们这两个小没良心的，平日里阿娘要打你们屁股，是谁偷偷把你们护在背后的？今儿个倒好，有了池姐姐就把阿兄往门外推。下次阿娘若要罚你们，可莫要哭着跑来找我打掩护。”

大花和小花一听，互相对视了一眼，小脑袋瓜飞快地转了转。

大花最是精明，赶忙颠颠地凑过去抱住贺兰摧的胳膊，整个人贴在他身上摇晃撒娇，奶声奶气地讨好：

“阿兄最好了！阿兄是天底下最好的大兄！要是阿娘真狠心将阿兄赶到门外打冻，大花就偷偷藏两个肉包子，从窗缝里塞给阿兄吃！”

“小花，也是！”

贺兰摧看着两个缠在自己身上的小家伙，眼底全是溢出来的纵容与宠溺。

她伸出粗糙却温暖的手指，宠溺地轻轻点了点两个小娃娃的额头，“你们哪来的肉包，是不是背着我偷藏了？”

说着将她们搂进怀里揉了揉，惹得两个小丫头咯咯乱叫，清脆的笑声在暖烘烘的土屋里荡漾开来，将刚才那点子酸楚冲得一干二净。

欢快地打闹了一阵，贺兰摧拍了拍两个妹妹的小屁股让她们坐好，收敛了笑意，正了正脸色，深邃的眼眸里透出几分冷厉：

“玩笑归玩笑。手艺是立身之本，不偷不抢，轮不到外人置喙。”

“李铁牛任由自家人跑出来撒泼嚼舌根，这是治家无方。你放心，明日我便去卫所好好敲打他一番，叫他管好自家人的嘴。”

这番护短的话掷地有声，听得贺母连连点头：“就是！咱们贺家虽然穷，但也绝不任人欺负！映雪别怕，下次她们再敢嚼舌根，老身亲自找上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