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映雪将那柄沉甸甸的柴刀严严实实插在腰间,又往身上紧了紧贺母给的那件旧棉袄。
她看了看这四处漏风的破落院子,快步走到贺氏跟前,规规矩矩地福了福身,语气恭敬道:
“伯母,奴家方才同大人说了,想去东洼地挖些黏泥回来,把咱们屋外风化透风的墙缝抹一抹。”
贺氏一听,登时将手里的破扫帚往墙角一靠,上前拉住池映雪的手,满脸慈爱:“好孩子,你一心为家里打算,老身哪能让你一个人受累?你初来乍到不太识路,不如老身陪你一道去!大花、小花虽小也能帮着拿草筐。咱们一家子过去,手脚快!”
池映雪有些意外,赶忙温声劝道:“伯母,外头风大刮骨,您身子本就见不得冻,哪能折腾您受这苦呀。”
“不碍事!老身在这边关吹了几十年的白风,硬朗着呢!”贺氏摆了摆手,态度坚决。
池映雪见贺氏这般体贴护短,心底泛起一股暖意,轻声道:“我自是相信伯母,只是光挖泥不够,不知家里可还有些干杂草?”
贺母闻言,动作微微一顿,有些局促地轻声道:“这……往年囤的干草都烧得差不多了,好像是没了……”
“若是没有存下的,也不紧要。”池映雪弯唇一笑,贴心地接道,“不如麻烦您和小花妹妹在路边拔些野草根和野柴草,在家里帮忙打碎成细渣。”
贺氏微微一愣:“可这挖泥的粗活,让你一个人去……”
“这和泥防裂的碎草渣极要紧,得碾得细细的才贴墙。”池映雪微微上前半步,眼神诚恳,“不如您和小花妹妹在家里掌着这道工序,由大花妹妹带奴家走一趟如何?”
贺氏听她这般弯着心思体贴自己的身子,心里越发觉得这姑娘百般讨人喜欢,她拍了拍池映雪的手背,连声应道:
“成!好孩子,你是个有大本事的,这些泥活木活老身不大懂,全听你安排便是!外头风大冻脚,让大花带你快去快回!”
“多谢伯母,奴家晓得了。”池映雪温和地应下,这才转头看向大花。
大花把自己的破旧棉帽往下一拉,遮住冻得通红的小耳朵,像个小大人似的拍着胸脯答应:“映雪姐姐,你放心!东洼地那块我熟得很!”
关外的白风刮得像利刃割脸,漫天大雪洋洋洒洒,没过多久就把土道上的脚印遮了个干净。
东洼地的旧堡墙早已崩塌了大半,剥落的黄泥和碎石堆成了几个起伏的土包。因着这处的泥巴是当年修筑堡垒时筛过的黏土,性子极黏,被风雪一冻,硬得跟铁块似的。
大花将身上的破旧棉帽用力往下一拉,两只小手戴着粗布套子,手里紧紧扎着一只破草筐,她指着半截断墙下的一块背风处,脆生生地喊道:“映雪姐姐!往年村里砌灶挖泥都在这儿!这地儿黄泥最黏,少沙子!”
“大花真聪明,选的地方真好。”
池映雪哈了一口白汽,蹲下身子,用刀尖顺着黄泥堆的缝隙用力往下一撬。
“咔嚓”一声,硬冻土碎开一小块,露出里头尚未冻透的深色红黏土。
池映雪眼底泛起亮色,正准备顺着这缝隙继续刨泥,一旁的大花也赶忙蹲下来,拿小铁铲帮着撬旁边的碎渣。
就在这时,身后却冷不丁传来一阵嘎吱嘎吱的踩雪声,伴随着一声似笑非笑的轻呵:
“我当是谁在这大雪天里忙活呢,原是贺家新纳的池妹妹。怎么,这大清早的不在屋里侍奉老太太,倒带着个小丫头跑到这里……玩起泥巴来了?”
池映雪动作一顿,顺手将大花往自己身后拉了拉,这才缓缓站起身转过头。
只见齐氏裹着那件露着黑棉花的单薄破袄,头上胡乱包着条破布巾,正缩着脖子站在不远处的风口里。她脸上冻得青白交加,通身已被边关的风雪磨得狼狈不堪,可以往那高门嫡女的架子却仍强撑着,眼底却淬满了不加掩饰的妒恨。
在她身后,还站着同是被发配过来的另外两个官家女眷,正拿着帕子掩面,满眼看热闹的戏谑。
大花一看见齐氏,小脸顿时气得通红,从小破棉帽下探出头来,奶凶奶凶地嚷道:“这位大娘,我们凭本事挖泥修墙,干你什么事!”
齐氏被这一声“大娘”叫得面皮抽搐,眼角狠狠跳了跳,强压下心中的怒火,转而优雅地捏着帕子角搭在唇边,斜睨着池映雪,居高临下地睨着池映雪手里的泥块,帕子往嘴角一搭,拿腔作调地啐道:“当初流放路上见妹妹对琴棋书画一概不通,我还纳闷来着……今日一见才知晓,原来妹妹是家学渊源,精通这等泥瓦匠人的营生呢。”
另外两个女眷闻言,也跟着拿袖子捂着嘴吃吃笑了起来:
“我还当是什么通天的家学本事,原来不过是跟窑里摔泥胚的下等粗手!”
“可不是么,无情无趣也就罢了,光会长几分蛮力。等过些日子贺百户新鲜劲过了,看这只会抓泥巴的木头块还能神气多久!”
酸言软刀顺着割脸的风雪直往耳朵里钻。大花气得小手紧紧攥着小铁铲,就差冲上去扔泥巴了,却被池映雪轻轻拍了拍手背安抚下来。
若是换了寻常落难的娇贵姑娘,此刻怕是早已气得哭出声来。
可池映雪只是静静地听着,甚至连秀气的眉毛都没皱一下。她将手里的柴刀往地上一戳,清亮的双眸不偏不倚地直视着齐氏,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