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的天已经全暗了，但云层薄的地方还能透出一点毛茸茸的银边，像旧的宣纸背面洇过来的墨色。

谢晏之走在青石板上，听见自己的脚步声比方才轻快一些。

——就像他的心一样。

第二日来得是那样的快，仿佛只是眼睛一闭一睁就天亮了。

日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白晃晃的，已经带上了上午特有的那种亮而薄的暖意。谢晏之睁开眼的时候，天光大亮，窗外的鸟叫早过了最热闹的那一阵，只剩下零星的几声，散在风里，像是懒得再叫了。

他躺着没动，盯着帐顶看了一会儿。昨夜在翻来覆去的思绪还未散尽，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又翻回来。

起来的时候已经不早了。简单洗漱用过饭食后，他将昨夜的思绪挥散，研墨提笔，把从案卷里见过的名字一个个写下来。

林经死了之后，谁得了好处？

第一个名字写下的时候几乎没有犹豫。他在林毅名下画了一道圈，又补了两道线——这人获利的脉络太清晰了，清晰到几乎是摆在明面上的。但林毅不是唯一的得利者。他在底下添上林家商号的几个掌柜，又停了一下，在旁边加了一个问号。

……

等纸晾干，谢晏之将它叠好收入袖中，打算去找欧阳靖。

出了客栈往县衙走，日头已经快升到最高了。他沿街走了半条，正拐过一处巷口，忽然看见路边停着一辆气派的马车，辕木上的漆是新的，车帘用的是深青色锦缎，四角缀着穗子，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能用得起的。

马车停在一户人家门前。谢晏之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上的牌匾，两个字：沈府。

沈府正门关着，两扇黑漆门板合得严严实实，侧边的小门倒是开着，但人似乎都已经进去了，只留一个家丁双手扶在门板上往回拉。

沈府，沈氏。这个姓氏当然没有出现在案卷上，但谢晏之早就看过林家所有人的信息，自然也记得死者林经那个暴病而亡的妻子，就姓沈。

谢晏之收回目光，在巷口找了个卖麦芽糖的小摊前站定，买了一根，也不急着吃，反而跟摊主闲聊起来：“这沈府看着好奇派，是做什么的？”

“沈家啊，做生意的。”摊主是个中年汉子，“咱们江阳县最大的布庄就是沈家开的。城里城外好几家铺面呢，东西大街各一间，南门外还有一间专做批发的。那门槛高得很——普通人家想从沈家拿货，没点门路连价都问不着。”

“瞧那宅子，气派吧？这是沈家老宅，他们家大房就住这。”摊主往沈府方向努了努嘴，“大老爷去年病故了，如今当家的是大房的少爷。二房不住这儿，二房在东街那头另有一处宅子。”

谢晏之听见“二房”两个字，手里捏着麦芽糖棍的动作顿了一下：“他们家二房……是不是有个女儿嫁到了林家？”

“可不是嘛。”摊主的声音低了一些，往这边凑了凑，“就半月前那个事。二房那位小姐，嫁进林家不到一年，人说没就没了，说是急病。可你想想，年纪轻轻的，什么急病能两天就送出门？”

“沈家没闹？”谢晏之惊讶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