翩然没有退。
她抬手摘下男冠。
短发散到肩侧。
她朝三司主官跪下。
“臣女李翩然。”
“天安二十二年中秋,莅王府遭蝎卫焚毁。臣女为避追杀,以空棺假死,持无籍路引北行。”
“假死之事,有当日金吾卫保护密卷;易名查账,确有欺瞒;进入盐谷旧档与遂泰行账楼,其中是否越过地方规程,臣女愿另案受审。”
她把自己亲手编写的总账从证物案上取下。
放到一旁。
“臣女确实有私仇。”
“所以今日请三司先撤去所有只经臣女之手、没有第二份原件互证的材料。”
几名书吏依言上前。
翩然自己写的推演图、私下誊本和未经他人见证的口述全部被移走。
整整撤掉两箱。
十二张长案却仍然没有空。
车轴仍在。
白条仍在。
病案、借契、遂平收粮册、礼部旧印与离雪原档也仍然在。
即使没有李翩然,这条证据链也不会倒。
她重新看向周显。
“周大人还可以继续说,是我编的。”
“只是劳烦一次说完。”
“臣女膝盖旧伤未愈,不想陪您把同一句谎拆三遍。”
堂外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
很快又捂住嘴。
周显脸色铁青:“你假死便是欺君!”
“今日审的是礼部投毒与军粮案。”卫清明道,“李翩然是否欺君,另案另审。”
“不能因为她可能犯过一项罪,便让你做过的事自动消失。”
游缕坐在上首,终于开口:
“验金吾卫密卷。”
封存文书被当堂送入。
日期正是空棺出城之日。
上面有金吾卫、三司保护司与宫务三方封印,记录李翩然因连续遭幽昙引追杀,被列入最高证人保护。空棺不是今日为构陷周显临时编出。
周显所谓“假死后伪造证据”,第一层已经不成立。
第五组证据,是冰巾盟约。
林霜没有到堂。
她只以守约第三印写下具结,并允许三司派三队互不统属的官员分别前往离雪复验。三队取回的药畦年份、霜账封样与尚仪女官印彼此相合。
周显指责她畏罪不敢入京。
御史中丞只问:
“证人不到堂,会影响口供质证。”
“不会使十五年前的纸忽然变新,也不会让一枚使用多年的印失去磨损。”
“周大人若能指出哪一处纸龄、印纹、票号不合,今日便当堂复验。”
周显没有指出。
真正令他失态的,是太子三道假军令。
礼部废档底册中,三道军令分别记作东援、西守、原地待命。
批注字迹,全出自周显。
“我只是奉旨。”他终于道。
卫清明问:“奉谁的旨?”
周显沉默。
“是皇帝命你同一日发出三道互相冲突的军令?”
“还是有人告诉你,只要太子、莅王与定北军一同倒下,礼部旧权、盐铁私利与遂泰行的路便都能保住?”
“老夫没有勾结阳炙。”
“那蝎卫为何知道每一道军令的发出时辰?”
“我不知道。”
“遂泰行为何在战前两月低价卖粮给遂平?”
“我不知道。”
“李道衡、顾庭松、赵恪与星月明,为什么都死在礼部供物送达之后?”
“我不知道!”
最后四个字已近嘶吼。
卫清明没有继续逼。
游缕命人呈上太学七封残信中保存最完整的一封。
信中写明:
将《凤羽哀鸣曲》编入婚礼。
西角门在暴雨时放行无牌乐车。
礼部清场人手提前一刻就位。
落款盖着周显私印。
这是李道衡命案最后缺失的一环。
周显看见那枚印时,整个人像被人从骨头里抽走力气。
缓缓坐倒。
堂下另外四名涉案官员先后跪下。
有人承认收银。
有人承认换印。
一名宫中采买吏从鞋底取出蝎卫名册,求以戴罪立功。
但三司没有因为周显崩溃,便把所有人一并写作同谋。
一名年轻书吏始终否认知情投毒。
周显指认他是亲信,堂外百姓也骂他装无辜。卫清明却调出礼库出入簿,发现此人曾三次故意把假印票号抄错一位,还匿名投过“印有异”的举报。
举报没有送出。
因为当时的密匣只掌握在周显手里。
他仍参与过伪造文书。
却没有证据证明他知道文书会被用来杀人。
三司最终只按伪造公文与知情不报问责,不将李道衡、星月明之死一并压到他身上。
会审若只是让所有堂下的人一起跪倒,便与周显用一张总账吞掉三十八条命没有分别。
每个人做过什么。
为何去做。
在什么地方仍有选择。
都必须一项项拆开。
案子不是一张无名大网。
网中每个人都要重新得到名字,也重新得到属于自己的罪责。
会审持续到午后。
三司合议:
周显、遂泰行京号主事及直接下令投毒、灭口者收押待终审。
北运三仓、礼部采买房与涉案商号全部加封。
受胁经手者另案细分。
证人及家属进入保护名册。
黄毅、段延奇旧案正式撤销。
风度深渊三道假军令重新立案。
惊堂木终于落下。
声音并不响。
翩然却觉得胸口某处也跟着轻轻震了一下。
走出三司大门时,春日阳光正落在石阶上。
她抬手挡了挡。
原以为这一口气会带着父亲、母亲、北境风雪和许多终于说清的话。
真正呼出来时,却什么也没有。
只是一口气。
一个人憋得太久以后,终于能够重新呼吸。
何意之站在石阶下。
没有问赢没赢。
只把水囊递给她。
翩然喝了一口,才道:“我今日当着半座城承认自己骗过人。”
“嗯。”
“可能还要另案问责。”
“嗯。”
“你除了嗯,没有别的话?”
何意之看着她。
“你回来就好。”
翩然握着水囊的手停住。
这句话不是说她从北境回来。
也不是说她从死人名单里回来。
是说她今日以李翩然的姓名,亲自走到所有人面前。
没有再让旁人替她解释为什么活着。
宫中快马就在此时停到三司门外。
掌印内侍展开口谕:
“陛下召太子、卫清明、李翩然即刻入宫。”
皇帝今日醒了。
也只可能醒这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