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司会审堂外,辰时未到便站满了人。
盐谷失踪脚夫的家属来了。
北运三仓拿过白条的军户来了。
太学学生穿着没有补完墨迹的旧学袍,站在石阶东侧。教坊司的姑娘不能全数露面,只由凌雪带着费双儿的具结与阿禾的证言,停在堂外第二重门下。
还有许多只是听说今日要审礼部尚书,便从半座城赶来的人。
他们未必看得懂账。
也不知道冰巾盟约究竟是什么。
却都隐约明白,今日堂上要问的不是一个官员贪了多少银,而是过去三年那些被写成意外、旧疾、谋逆、私奔与路毙的人,究竟是怎样一步步被送到死路上。
堂中三席并列。
刑部审人。
大理寺验物。
御史台核官署权责与文书来路。
没有任何一人坐在正中。
正中只放着一张空案。
案上陈列证据,谁都不能把自己的身份压到证据之上。
周显被押上堂时,仍穿二品官服。
冠带没有除,袖口也收得整齐。他向三司行礼,神情从容得仿佛只是来旁听一桩普通商案。
“下官听闻,”他看向卫清明,“今日要审遂泰行私运军粮。”
“卫大人却把礼部、太学、边军、莅王旧案尽数牵入。”
“线拉得太长,容易把自己也绊倒。”
卫清明展开第一张案纸。
“遂泰行私运军粮、侵吞军饷、以复利夺取民田案。”
随即展开第二张。
“并查礼部采买投毒、伪造军令、勾结阳炙蝎卫、谋害朝臣与守约人案。”
堂外瞬间哗然。
惊堂木没有落。
卫清明只抬了一下手,嘈杂声便渐渐停下。
“今日不以一人供词定全案。”
“也不因周大人官高,便省去任何一道查验。”
第一组证物是毒。
李道衡婚宴残谱、顾庭松酒盏、赵恪书房铜管、太学毒墨和遂泰行香料封样依次启封。
仵作没有只报药名。
他先将五毒逐一分开:
柳下美入口封心。
平安思长期混粮,使人幻听、惊悸、敌我错认。
迷迭香只放大感官与血行,本身不是杀人的刀。
乾坤定需要香引与特定窄音同时出现。
幽昙引则可潜伏数月,再由火性香料或激烈情绪催发。
李道衡案中,婚书夹层是香引,第十三音是声门。
顾庭松死于杯壁柳下美,莅王府香囊只负责栽赃。
赵恪书房则以礼部公文种香,再借风管发出第十三音。
太学毒墨把幽昙引长期送入三百余人身体,赤苏香才是最后一道催门。
每一案凶器不同。
供货、封胶与银草粉来源却一致。
全都经过遂泰行。
周显听完,只道:“商号供物有毒,应当问商号。”
“礼部核的是数量、尺寸与规制。难道每一锭墨、每一粒香,都要本官亲口尝过?”
“所以只凭毒物,不能定你。”卫清明道。
没有与他争。
也没有急着把罪名压下。
第二组证物随即呈上。
礼库旧印册。
册中记录一枚报废采买印,天安十九年因跌落缺去一角。周显亲笔批注:
印损,已熔。
可同一处缺口,却先后出现在雁回镇农贷契、北运三仓转储单、太学墨箱、教坊司香料收据与赵府修缮文书上。
一枚本应熔毁的官印,三年来一直在替毒、粮、债与假文书开门。
“旧印可能被盗。”周显道。
“可以。”卫清明仍不反驳。
第三组证据,是谁能够接触这枚印。
礼部采买房近五年轮值册被铺开。
旧印报废以后,印模没有上交内库,而是以“待核”名义封存在周显亲自掌管的东柜。东柜只有三把钥匙:
一把在采买郎中手中。
一把在礼部尚书手中。
第三把由内库值日太监暂领,每月更换。
采买郎中已经死亡。
六名轮值太监中,四人不曾在对应日期入库,另外两人的腰牌则被证明在案发前遗失。
剩下的那把钥匙,从未离开周显。
“钥匙也可能被仿。”周显道。
“仍然可以。”卫清明答。
这一次,堂外有人开始不安。
周显的辩解听起来没有错。
印可以盗。
钥匙可以仿。
账可以假。
证人可以记错。
每一件东西单独拿出来,都不足以把一个二品大员钉死。
翩然坐在证人席,没有动。
她等的正是周显把所有可能的退路亲口说完。
第四组证物,终于是账。
十二张长案从侧门抬入。
第一案铺白条。
第二案铺粮道副账。
第三案铺军医病案。
第四案铺遂泰行暗账。
其余八案分别放盐谷车钉、遂平收粮册、农户借契、商号兑券单、礼部拨款、教坊司香料、太学供物与死者日期。
账不是由一个人写的。
盐谷副账由魏守常保管。
军中病案出自赵辰。
北运三仓原册来自三名互不相识的仓吏。
遂泰行七处分号则各自留下过一小段暗账。
写这些东西的人彼此不认识。
甚至不知道另外几处有人在记录。
票号、车号、日期与银数却能一笔一笔扣上。
每当北运三仓开出一批白条,三日后遂泰行便以七折收走。
每当端立好粮被记作“转储”,七日后遂平边市便出现同号粮袋。
每当军中平安思发病,礼部便会拨一笔“安抚军户银”,银最终又进入遂泰行京号。
而每一名知情朝臣死亡以前,遂泰行都会先支出一笔“折损”。
银在前。
粮与毒在后。
死者跟在最后。
整整三年,没有一次乱过顺序。
周显终于抬头看向证人席。
“数字可以伪造。”
“可以。”
答话的不是卫清明。
翩然抱着总账站起来。
她今日仍穿李子然惯用的青色账服,没有郡主冠,也没有宗室佩玉。手中那把旧算盘,珠面留着豹牙镇税亭的磨痕。
她走到正中空案前。
“所以我们没有只带一套数字。”
“周大人可以说盐谷副账是假的,却要解释为什么它能与遂平收粮册上的车号、马色、断轴位置相合。”
“可以说军中病案是赵军医编的,却要解释为什么病人发作前七日,恰好都有同号坏粮入营。”
“也可以说刘嫂借契是我伪造。”
翩然取出一张被火烧去半边的旧运单。
“可这张纸埋在盐谷地砖下三年。”
“遂平北仓那根断轴也断了三年。”
“难道臣女能在今日会审以前,提前三年去敌国伪造一辆坏掉的粮车?”
堂外传来极低的议论声。
周显盯着她。
目光先落在短发,再落到她右手背被衣袖遮住一半的霜红纹。
脸色终于变了。
“你不是李子然。”
堂内骤然安静。
周显像忽然抓住了最后一条能够反转全案的绳。
“她是李翩然!”
“是那个已经死在莅王府大火里的郡主!”
“此人假死、易名,私闯县仓,窃取商账。她与莅王旧部有杀父之仇,与太子一系又有私交,今日所有证物,都可能是李氏为报仇伪造!”
堂外惊呼声一层压过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