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前一日,端立朝会比往常早半个时辰。
群臣尚未站定,殿外忽然传来三声钟响。
那是储君入朝才有的礼制。
自太子失踪后,三年未响。
百官齐齐回头。
一名身着玄色太子常服的青年从长阶下走来。衣上没有过多纹饰,只在袖口绣冰巾盟约拢手暗纹。
卫清晏跟在身后,手捧东宫旧印。
“臣李平览,叩见陛下。”
满殿哗然。
皇帝李林业握住龙椅扶手,许久没有叫起。
“太子三年前坠入深渊。”他问,“你凭什么说自己是他?”
游缕呈上三件东西。
李平览亲笔遗书、东宫旧印与先皇后封存的胎发。
宗正寺取验亲血盘。游缕割破指尖,血滴入盘中,与胎发浸出的血色缓慢相引,最终凝成一线。
殿中无人敢出声。
皇帝却没有完全相信。
“你十岁那年打碎朕的九龙盏,把碎片藏在哪里?”
游缕答:“不是儿臣打碎,是平玉追纸鸢时碰落。儿臣把碎片埋在海棠树东侧,替她受三日禁足。”
珠帘后的平玉猛地抬头。
事情是真的。
但替她受罚的人不是太子李平览。
是常与太子同在东宫读书的李子思。
父皇记混了,朝臣不知,眼前人却答出了属于另一个少年的记忆。
平玉终于确定。
站在殿中的不是死而复生的太子。
是把自己名字藏起来、替太子回来的人。
真正的李平览于她是长兄,是东宫里替她挡过父皇责罚的人;李子思却不同。海棠树下那场没看成的雪、竹蚂蚱翅根藏住的线头、他出征前迟迟没有说完的那句话,都是不能写进谱牒、也从未正式定名的少年心事。
她曾以为人没回来,心事便会随牌位一起封住。直到此刻才知道,那个人活着,却必须借另一个名字站在她面前。
她掌心被竹蚂蚱硌得生疼,却没有出声。
若此刻揭破,所有证据、所有牺牲会立刻失去依凭。
“这些年你在哪里?”皇帝问。
“风度深渊与莫忘谷之间。”
“为何不早归?”
“因为有人希望太子死。”游缕抬眼,“臣若无证而归,只会再死一次。”
他呈上江南盐铁账、温书密信、赵恪未完供词与三年前假军令。
证据一件件铺开,指向蝎卫、礼部旧系、遂平商路与宫中供应。
皇帝若不准清查,便等于在百官前承认包庇;若准,则把一柄足以割伤自己的刀交到“太子”手里。
沉默许久,他终于道:“准太子暂领金吾卫,协同三司清剿蝎卫,重审黄毅、段延奇之案。”
游缕叩首:“儿臣领旨。”
三司官员当殿验过遗书火漆、旧印缺口与血盘反应。游缕没有要求众人只凭一场验亲便信他,反而主动提出:所有证物分存宗正寺、大理寺与御史台,太子府不得独留原件。
这一举动让原本最怀疑他的老臣也沉默下来。真正想借身份夺权的人,通常先把证据收进自己手中;他却从出现第一刻起,便在防备连自己也可能成为下一只遮住真相的手。
皇帝看他的眼神因此更深。那里面不只有怀疑,还有一种君王对无法完全控制之人的本能忌惮。
“儿臣”二字落下时,平玉手指轻轻一颤。
散朝前,她在侧廊拦住游缕。
四下无人,她取出竹蚂蚱,问得极轻:“三回扣是谁教你的?”
游缕看着旧物,眼底有一瞬几乎压不住的疼。
“一位已经不在的人。”
“若他还在呢?”
“那也不能回来。”
平玉与他隔着一步。
她有很多名字可以叫,却没有一个适合此刻。
最后只道:“殿下今日走到光下,往后每一步都有人看。”
“所以请公主不要回头看我。”
他先行离开。
平玉站在原地,第一次明白,有些重逢不能相认,并非感情不够。
是那个人已经把姓名抵给了天下。
六处收网同时开始。
卫清明封礼部暗库;温书带人找出夹墙旧档;卫清晏领暗卫突袭香料铺与漕运仓;陈砚打开刑部内牢,把段延奇从秘密处决名单上救下。
段延奇走出牢门时,被阳光刺得睁不开眼。
他回头对陈砚抱拳。
老人摆手:“出去以后,替没能出去的人说话。”
真正的反扑却在中秋夜宴后开始。
莅王府按计划灯火通明,内院大半仆从已从密道撤走,只留祖平瑶、锦儿、李嬷嬷与数名护卫。
翩然本应在城西安全宅院。
她出发前发现母亲没有随行,立刻折返。
“你为什么骗我?”她冲进正厅。
祖平瑶已换一身窄袖衣裙,发间只簪旧银钗:“因为你若知道,便不会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