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清晏带回的第三只木箱,直到这一夜才真正打开。
里面不是兵器,也不是太子遗物,而是江南五年盐铁转运账。
纸页按州府分册,每一笔看似普通:铁器运往北境、香料入京、遂平商货折价转卖。
翩然、卫清明、祖平瑶与平玉的密使连夜核了四个时辰。
每逢朝中知情者遇害,账上便出现一笔“折损”;每逢北境粮道异常,礼部私库便多一笔看不出来源的银。
杀人不只是灭口。
还在赚钱。
“他们用朝臣的命制造恐慌,再从恐慌里收银。”翩然指着数字,“银又买毒、养蝎卫,下一次杀人便有钱。这不是线,是会自己转的轮。”
卫清明第一次从账里看见阴谋的骨骼。
律法可以审一个凶手,却未必能阻止另一家商号继续从混乱中获利。
“账从哪里来?”他问卫清晏。
“漕帮、盐引司、三家被灭门的小商号。有的买,有的偷,还有两本是死人交给我。”
“为何早不拿出?”
“没有能把它们连起来的人。”
卫清晏看向翩然:“我会查谁收钱,却不懂毒;兄长懂律法,却没有边军账;郡主从每个不起眼的人手里捡回线头,数字才有去处。”
翩然合上账册:“我不信你。”
卫清晏挑眉。
“但我信账。你若入局,约法三章。”
“愿闻其详。”
“第一,不可私杀证人;第二,不可隐瞒对你不利的证据;第三,救人先于收网。”
卫清晏笑了一声:“郡主把我当杀人如麻?”
“是不是,事后再论。”
他看她片刻,收起笑,郑重按下手印:“可以。”
门外忽然响起急促叩门。
礼部小吏温书被人扶进来。
半个时辰前,他还抱着密信躲在礼部旧库梁上。蝎卫在下面泼油焚档,他怕火,也怕高,伏在横梁上抖得木灰直落。
领头人抬头察觉时,他把一捆旧卷砸进火盆,趁烟雾跳窗。摔伤脚踝仍不敢停,又钻进送夜香的车底,忍着恶臭躲过搜查。
最重要的两封信缝进鞋底,怀中故意放几张无关公文。
卫清晏暗卫发现他时,他还死死抱着空纸,反复说:“真的在鞋里,别只搜怀里。”
如今进屋,他第一件事便是脱鞋取信。
直到卫清明亲手接过,才像终于允许自己害怕,整个人瘫软下去。
“尚书府……祭礼旧档里藏着这些。”温书两条腿抖得站不住,“我本想装没看见,可他们要烧整库。库里有赵统领西角门记录,也有三年前边军调令。我、我把能拿的都拿了。”
“为何不送刑部?”
“刑部有人等我。”温书牙齿打颤,“我怕了一辈子。可这次怕的是信烧了、那些人白死,不是我死。”
他说完苦笑:“不后悔,就是腿有点软。”
密信证实礼部尚书周显与蝎卫往来,也写明中秋当夜将启动“归拢”:一面销毁旧案,一面突袭莅王府,除去祖平瑶与李翩然两名知情者。
落款没有姓名,只有一道双手拢于袖中的暗纹。
祖平瑶取出父亲木匣中的拓本。
两纹完全一致。
“拢手印原是冰巾盟约守约人的私记。”她道,“太子、莅王与第三名守约人各持一部分。后来有人仿制,冒充盟约旧部。”
她把红藜粉撒在密信背面,以温水熏过。
原本空白的纸上慢慢浮出第二层字迹:宫城六处蝎卫据点、礼部暗库、莅王坠马那日尚乘局出入名单。
名单最下,盖着皇帝内库调令印。
屋内一片死寂。
印未必代表皇帝亲自下令,却足以证明杀死莅王的东西来自宫中,也证明有人借天子权力护了蝎卫三年。
“你早知道红藜能显字?”翩然问。
“你父亲教的。”
“为什么今日才拿出来?”
“从前拿出来,只会让你们死得更快。”祖平瑶把拓本交给她,“如今太子要回朝,账目、证人、旧印都在,才有资格把真相放到光下。”
卫清明抬眼:“夫人知道太子尚在人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