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星台建在皇城西北,九层石阶依山而起,顶端是一架巨大的浑天仪。
老太史裴贞守在台下。
他七十有三,身形枯瘦,怀里抱一卷星图。见卫清明独自前来,只问:“大人信星吗?”
“信它们不会为人改位置。”
裴贞笑了:“星象不说谎,说谎的是看星的人。”
三年前风度深渊战败,皇帝命钦天监以“荧惑逆行”解释军情失误。裴贞不肯,在星图旁另留一笔:是夜星行如常。
那行字让他从监正贬成守台史官。
“赵恪是我学生。”
他把一幅地形图塞给卫清明:“台上七处风孔、两条暗梯都标了。铜磬新换过,香炉也不是旧物。”
子时将近,卫清明登上顶层。
台上只有一名小道童守香。见他到来,道童行礼退下,脚步快得异常。
十二片薄磬悬在铜环之间。
夜风穿过风孔,薄磬依次震响,音高正好构成《凤羽哀鸣曲》前半段。
卫清明立即屏息,仍晚了一步。
午后他奉旨阅过礼部送来的星祭册,册页那缕极淡香气便是乾坤定香引。此刻弦音一响,胸口如被无形之手攥住,四肢迅速麻木。
“礼成。”
暗处有人低笑。
八名蝎卫从浑天仪后现身。
首领没有立刻杀他,而是把一封伪造遗书放上案。遗书写卫清明畏罪自尽,承认与段延奇勾结、谋害朝臣。
“原来‘礼’是我。”卫清明倚住铜栏,“杀主查官,再送皇帝一份认罪书,确实厚礼。”
“卫大人太聪明。”蝎卫首领道,“不能为我所用,活着很麻烦。”
卫清明忽然抬手,袖中烟丸砸进香炉。
白烟炸开。
他拔出软剑,第一剑割断最近的铜磬悬线。乐声缺一音,心口绞痛稍缓。
蝎卫一拥而上。
台下,翩然与何意之等在第二道石门外。
按计划,一炷香内无信号,便强行登台。香刚燃到一半,顶层传来金属崩断声。
出发前,平玉只从宫中送来一张空白纸。纸角以针刺出十二个小孔,正对应观星台十二片铜磬。第七孔旁多一道划痕,意味着那里有暗梯。
卫清明把纸看完便烧掉。火焰烧到末端时,纸背浮出一句极淡的话:别把自己也查成证物。
他没有回信。只把平玉曾交给他的凤钗留给翩然,作为必要时调动宫门禁军的凭据。
“你们两个为什么什么都不直说?”翩然问。
卫清明道:“宫中直说的话活不久。”
翩然把凤钗收入袖中:“那以后出了宫再学。”
“出事了。”翩然抬头。
守门禁军列阵:“无旨不得登台。”
何意之手按剑柄:“让开。”
“何公子,这里是皇城。”
“他若没下来,我便上去抢人。”
语气不高,半点不像玩笑。
翩然从袖中取出平玉凤钗:“公主密令,观星台有刺客。”
禁军领队认得凤钗,仍迟疑:“陛下有旨——”
“等你请完陛下,台上的人已经死了。”翩然把钗尖抵住掌心,“今夜若误闯,罪由我担;若真有刺客,你拦在这里,便是同党。”
阵势松动一瞬。
何意之已经越过第一排刀锋。
米娅在后面撒出一把胡椒粉,守门禁军齐齐打喷嚏。
她自己也被呛得眼泪直流,却仍趁乱把守门军牌全抄了一遍。方才最坚决拦路的两人,腰牌编号与当值册不符,是临时换入。
“你们上去!”米娅把真正的禁军领队从人群里拖出来,“下面的假货我盯。”
她不是何意之需要护在身后的义妹。今夜,她第一次独自守住了他们的退路。
“对不住!”她边跑边喊,“我下次换不辣的!”
翩然跟着侧梯登台,一路剪断控制铜磬的细索。铜边割破手掌,她也没停。
顶层,卫清明已退到浑天仪边缘。
毒让他视线重影,左肩又中一刀,脚下便是百丈悬壁。
蝎卫首领抬掌逼近:“给你查案权的人,才最想要一个假结局。卫大人真以为皇帝不知道?”
这句话比刀更冷。
卫清明知道对方在挑动疑心,也知道其中未必全是假。
一柄短刃刺向他心口。
折扇从夜色中旋来。
扇骨如刃,准确割断首领腕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