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乐洗脸的时候,发现脸颊弧度上有了一点点弹性,之前那层薄薄的皮被撑开了一点。
虽然依然瘦得不像个人形。但已经不再像之前一样病恹恹的浑身无力。
他站在镜子前端详了一会儿,将自己的长发用皮筋绑成一个朴素的丸子头。
桌上阿姨送来的早餐旁边,多了一份纸笔。
临乐拿起那支毛笔,望着面前白如雪的纸张。
死了五百年,他的手僵硬而细瘦,握笔的姿势显得有些滑稽。
落笔时有些吃力,僵持许久,第一笔墨水晕透了纸背。
笔画间如枯草寥落,已不复往日意气风发。
然而看着这些字,他沉寂的眸中多了一道明亮的光。
死而复生后,他一直有种光怪陆离的恍惚感,像游走在世界框架之外的一缕幽魂,直到今天,手中握着这支笔,才多了一丝生命存在的实质感受。
第二天,助理将那些字送到江序书桌前。
“这些是今天早上佣人收拾房间时,拿出来的几张。”
基本上是写古人的诗词,偶尔有几行民间警句。
江序抽出一张字,看着其中两行字,眉头却紧紧拧起。
川流不息,渊澄取映,
容止若思,言辞安定。
不像……
这一字一字横竖之间和临乐太子的字帖差距太大了。
后者字里行间行云流水,透着风华意气,前者一笔一划顿挫涩滞,颇为无力,两者根本不能混为一谈。
果然不是!根本不是!
之前那点鬼使神差的想法究竟从何而来,难道就因为他的五官和太子画像有几分相似?
江序为自己的荒唐冷笑了一下。
助理在旁边小心翼翼地看着他:“先生?现在怎么办?”
“先出去吧。”江序倚在椅背上,眼神虚无地透过前方那张太子画像,视线没有落点。
江家主楼,客厅内,坐在首位的老人语气深沉:“所以到现在也没消息?”
江序开口:“没有。”
老人听出他语气中的冷漠和疲惫,意味深长道:“江序,你知道为什么一定要找到太子的遗骸吗?”
“因为江家的祖训。”江序回答:“太子已死,临朝已经覆灭几百年,这守护的意义在哪里?”
难道一天不找到太子的遗骸,江家子弟就要一直背负这荒唐艰难的使命吗?
老人目光如电:“这祖训听起来虚无缥缈,可你知道,五百年前,江家被奸臣陷害,几乎满门抄斩,是太子在临烈大帝的寝殿外跪了一夜,救了江家。”
“为什么我从不知道?”江序皱眉。
“你当然不知道,这件事只在族谱上有所记载。”
江家只有历代家主才有资格翻阅族谱。
老人站起身:“本来江家家主的位置非你莫属,但现在太子陵出现,局势已变,谁能找到太子的遗骸,谁就有资格执掌江家的一切,一旦你二叔他们先找到太子遗骸……事情就不是那么简单了。”
江序知道,这是在提醒他。
回到附楼,金黄色的栏杆环绕,漂亮巨大的灰色地毯,一直延伸到视线所及之处,走廊墙上挂着一幅幅人像画。
从现代彩色照片,到近代的黑白照,最后是古代的人物画像。
这是江家列代祖先的画像。
江序的身影穿过这一个个象征着波澜壮阔的生命和历史沉淀的框架。
经过那间房的窗口,他停下了脚步,从窗外看进去,能看见那个细瘦的身影在书桌前写字。
他的姿态从容端正,眉目中透着凌冽的意气。
他看了一会儿,才转身离开,没有看见房间内写字的人,笔锋顿了一顿。
江序回到书房,重新拿起那几张字帖,目光沉沉地端详了一会儿 ,打了个电话。
“联系一下字迹鉴定机构,我要最权威的。”
随后他放下那几张纸,站起身。
其实,袋子里那幅皇绸卷轴他拆开看过,正因如此,他不确定,也不能轻易下结论。
一个人真的能死掉五百年再复活吗?
毕竟一切都太过匪夷所思。
————
听见敲门声,临乐有些奇怪,以往送饭都是直接推门进来的,毕竟在他们眼里,自己是个盗墓贼,今天突然这么有礼貌了。
他打开门,看见的不是送饭的人,是江序,他身后还站着那位笑吟吟的助理。
江序的右手上依然戴着手套,但脸上依然是正常的肤色,临乐怀疑那天晚上是自己眼花了。
“你叫什么名字?”江序开门见山。
“照安。”这是他小时候的乳名,没有几个人知道。
而且听起来很像现代人说的早安。
这些人一直在找临乐太子的遗骸,这时候如果说自己就叫临乐,在对方看来,单纯就是挑衅吧。
临乐察觉到他的神色有些动容,良久之后,视线掠过桌上的字帖,眸光动了动。
“对了,谢谢你。”临乐笑了笑。
“什么?”
“谢谢你给我送纸笔。”
临乐总是不知不觉地盯着他戴手套的那只手。
来到这世上十几天,所有人都曾因为他枯瘦的形象而表现出惊骇恐惧或怜悯,只有江序的神色从未出现变动。
他一直这么平静地看着自己,没有把自己当成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