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小姐缓步走到陆谦跟前,垂下眼帘,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万福礼,声音微弱而矜持:
「小女子宋氏,多谢将军与诸位壮士救命之恩。若非将军与官爷们及时赶到,我二人今日……定已落入奸人之手,万劫不复。」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哽咽起来,颤抖着将一双雪白柔荑伸入宽大的粉白袖口中,拽出了一条边角绣着金平牡丹的雪白丝绢。手绢挥动间,散发出一股淡雅的安息香气。她微微低垂着泛红的眼眶,用手绢轻轻压了压眼角渗出的泪水。
对陆谦来说,女子的哭啼攻势比起沙场上的刀光剑影更令人头痛,眉头正紧紧捏成一个「川」字,苦思着该说两句什么话来应对。
就在这时,身后却突然传来了裴公子惊喜交加的声音:
「婉儿……宋姑娘?!想不到竟然在这里见到你!」
坐在车厢外的安仔看得真切,本来一直在马车里安坐的裴公子,一听到宋氏娘子的声音,竟猛地从车厢内冲了出来。此时见他满面通红,说话都带着颤音,显然心中极为激动。
只见宋娘子微微抬着发红的眼角,雪白柔荑捏着细软丝绢半掩着俏脸,面颊上飞起两抹淡红。她那双眼角微挑的杏眼望着裴公子眨了眨,如羽扇般的墨黑眼睫轻轻扫动,一股艳丽如牡丹绽放的气息瞬间扑面而来。
裴公子两眼发直地盯着眼前这娇艳欲滴的美人,半晌说不出话来。
宋娘子向裴公子柔雅地行了一个万福礼,仪态万千,轻声细语道:「公子别来无恙。久别重逢,妾身欣喜不已。」说着朱唇微勾,轻启间宛如花蕾初绽。
裴公子这才如梦初醒,连声关切问道:「婉儿姑娘怎会遇上这等险事?可曾受伤?」
宋娘子微微垂下眼睛,轻叹了一声道:「我二人今日进城逛街,本不敢去那偏僻处,谁知那歹人竟趁着闹市人多嘈杂,强行将我二人逼上了马车……」说罢,她抬头含笑凝视着裴公子,「幸好撞上了公子和各位官爷,今日方得有惊无险,并未受伤。如今只盼着快些回家,家人见我二人迟迟未归,定然十分焦虑,说不定早已报了官。」
「宋姑娘府上在哪儿?我等送你们回家!」裴公子脱口而出。
宋娘子矜持地微笑道:「那就劳烦公子了。舍下就在濮城市郊。」接着,她便细致地描述起前往的路线,声音软糯柔和。
裴怀宣叫来安仔與一名老練的隨從,指引着将宋娘子二人暂时扶至路旁歇息。他随即转过身,对身侧的陆谦压低声音商量道:
「陆队正,宋姑娘家原在朔沙城经营香药局,先前因互市官务,我与她府上颇有些往来。大抵是一年前,宋府举家南迁至中原,操办西域香药的买卖。这次偶遇故人,没成想她竟遇上这等凶险,幸好被咱们恰巧撞见拔刀相救。眼下已然入夜,据宋姑娘讲,她家府邸离此处不算太远,于情于理,咱们都应当护送她们一程,确保平平安安入府才好。」
陆谦听在耳里,心下透亮。这位裴二公子腰间挂着的可是「互市采买判官」的印信,这本就是为他这等世家子弟量身打磨的肥缺——父兄在前线浴血厮杀护航,他在后方按章调拨边城贸易。这官职给了他名正言顺勾连各路商贾的方便,瞧他眼神语气,与这位宋府娘子的交情显然非同一般。况且现下已是深夜,宋娘子与婢女两个娇弱女子被绑拐到这城郊荒野,若任由她们自行回府,实在过于危险,保不齐半路那些被打散的歹人卷土重来、再施毒手。念及于此,陆谦微微颔首,应下了这趟差事。
二人交待完毕,随即并肩步至另一辆马车旁,向一直待在车里的裴医说明原委。裴医听罢欣然应允,扶着车门跃下马车,与裴公子一道前去探望宋氏主仆。他探脉观色、细细诊视了一番,确认二人只是受了惊吓,身上并无外伤。
确认无碍后,安仔这才引着宋娘子二人妥善安顿回她们原本的那辆拱箱马车内。裴公子差了一名手艺扎实的随从上去接管缰绳驾驶马车,那名娇艳婢女则斜坐在车夫身旁在前方指路。陆谦扬手打了个利落的军中旗语,整顿骑队队形,合拢保护,重新拔足出发。
队伍走了约莫半个时辰,随着夜色渐浓,道路两侧升腾起一股湿冷的夜雾。安仔倚在车厢边沿环顾四周,原先隐约可见的农田庄稼早已被滚滚白雾吞没,路旁零星出现的树林更如浓墨洗过一般,幽深莫测。
陆谦一拉手中缰绳,勒马缓行。心想:眼下已进入中原腹地,朝濮城方向走大致不差,又有裴公子的相熟旧识指路,这一行二十余骑边军精锐足以震慑一般江湖盗贼草莽。不过始终夜深雾重,视野大受遮蔽,极易中伏;再者,也考虑到始终可能有其他同样想继承靖王府的世家大族暗中使横手、下绊子。
念及于此,陆谦偏过身,顺手解开腰间连弩机扣,将掌心稳稳压在刀柄上,探身对队伍高声嚷道:「雾上来的猛,眼珠子都给老子放亮点!后面的跟紧前面的车马走。车夫收两分缰绳,放慢脚步!队形收一收,别拉得太长!」
说罢,他又回头对后方的骑卒厉声喊道:「都精神点!手别离刀,把连弩扣上!」喝令完毕,他又向着在队伍前后分散押阵的莫子凡与魏猛望去。二人虽未感应到什么异样煞气,但在这迷雾之中亦不敢掉以轻心,隔着白雾遥遥对他微微颔首,眼神沉稳,各按兵刃警惕着四周。
坐在车夫身旁的娇艳婢女见状,转过头来,对着侧骑并行的赵大水嫣然一笑,脆声道:「官爷,前头快到宋家府院了。这片地界一向入夜清晨多雾,不过平日里都很安全的。谁见到你们这队伟岸骑兵还敢作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