绛雪阁惊变后,陆安渡敛起心神,重拾石岭书院规律的课业与练武,将那段腥风血雨压在心底。相比之下,父亲陆蒹之更显行色匆沉,为彻查案情与后续善后,常是彻夜不归,即便回家也多是早出晚归。
昨夜深时,陆蒹之返家取用从翠屏山带回的蚤休与续骨草,处理那道在张屠户案中落下的旧伤。与霜崿缠斗时,伤处不慎复发且恶化,所幸此药曾有奇效,父亲心中笃定,并不担心。
这日散学,陆安渡随着人流跨出书院大门,一名穿着青灰色短褐的中年家仆正候在门外。那人见到他,快步趋前,恭敬躬身道:「陆公子,小的是顾府仆役。我家子安少爷特意让我送来他在镇海府购置的手信,是一些香料与药材。少爷近来忙于家务,恐难再往书院,他希望服阕之后,能再与公子相聚。」
说罢,他双手递上两包用淡黄油纸包裹的物件。油纸折角压得平整,红丝绳扎成复杂的十字结,包裹上的米黄纸签正写着:「镇海府海峤香阁总铺,假一不二」。
陆安渡含笑接过,道:「烦请替我向子安兄致谢,改日我定当亲自登门拜访。这些天,大哥都在这门外候着吗?」他心下微动,若这仆从等了多日,自己因案未到书院,倒叫人白忙活一场,心中不禁有些愧意。
那仆从微笑回道:「也不过这两日,少爷才刚从镇海府归来。」见礼已送到,仆从便转身告辞。
陆安渡提着包裹掂了掂,清新的药香已从油纸缝隙中幽幽散出。经长途运送仍能保持得如此鲜活,可见顾子安为此花了不少心思,确是有心了。
然而,当他迈步走入长街,手中那抹淡雅香气,却与脑海中挥之不去的血腥残影猝然相撞,令他不由自主地想起昨夜与父亲关于「阿生」的那场对话。
「阿爹,阿生招供了吗?」
陆蒹之神色阴沉,眉间凝着寒气:「终于招了。他先前因惊恐过度,又似受了霜崿邪法扰乱,终日浑浑噩噩,只会不断重复着:『我只拐了婴儿,是女鬼杀了他,我什么都忘记了。』直到这两日,他腹部伤口腐烂引发高烧,自知命不久矣,许是想在临死前减轻些罪孽,才断断续续吐露了真相。」
那份供词,残忍得令人齿冷。阿生坦言槐树集张屠户家的闺女,是他利用邻里熟识之便偷走的;而顾家那两名失踪的婢女,则是已故的顾子琛指使他带走的。阿生甚至惊恐地提到,那两具埋在后院树下的尸体,竟在某个夜晚尸变逃逸。至于后院掘出的其余婴尸,阿生虽供认不讳,但对具体的来处与作案细节,却显得记忆破碎,似是长期受邪法操弄,神智已然毁损。
陆安渡回忆起观察阿生与霜崿相处时的怪状,那种日渐呆滞、沉默的模样,竟与当时谢先生受扰时的神态隐隐重合——只是谢先生当初症状尚轻,神智未至这般毁损的地步。霜崿究竟用了何种邪法控制他们,至今仍是谜团。
他此前已将这些天在绛雪阁的所见所闻向父亲和盘托出,因此陆蒹之对于霜崿残害孕妇与婴儿的罪行早已心中明了。审问时,他必须用极为简明直接的问题,才能穿透阿生那混乱的神志:
「霜崿吃掉那些婴儿了吗?」
「是的。」
「霜崿吃掉婴儿后能变美?」
「是。」
「你与霜崿合力剖开孕妇的肚子?」
「是。」
「灼烧小兰的下巴,是为了收集滴落的人油吗?」
「是。」
阿生对这些罪行皆供认不讳,可唯独对那些搜集来的人油究竟有何用途,仍是一问三不知。
「为什么要帮她干这些伤天害理的事?」陆蒹之沉声追问。
阿生闻言,缓缓抬头望向屋顶的横梁。他紧锁着眉头,神情痛苦,仿佛正从那记忆残片中艰难地挖掘着什么。陆蒹之见状,以为他又将陷回那片痴呆的混沌,正欲转问他事,阿生却突然开口了,声音沙哑,仿佛喉间含着沙粒。
「雪娘……她以前人很好的。」他眼神空洞地望着梁柱,语气中透出一丝与这惨状格格不入的温情,「她又美又仗义,她也帮我……我们也曾一起做过不少好事。」
说着,他又沉入那段遥远的回忆,双眼无神,喃喃自语:「雪娘啊……她就是太看不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