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微凉,她脸庞桃红如醉,珠翠华服在昏黄灯影下闪烁着奢靡的微光,那份美艳风流之极,与身后那排红粉奇树互映,竟透出一股说不出的妖媚诡谲。
陆安渡在暗处默默注视。他心头沉甸甸的——若这两人当真旧情复炽,即便小兰的下落与霜崿脱不了干系,这桩案子今后的阻力,恐怕会变得异常棘手。
陆安渡隐在暗处,直至香阁灯火尽灭。他留心听了许久,确认那哑仆与霜崿的呼吸已陷入深沉,这才于四更天时动身。
小兰曾待过的耳房,窗扇背后横着一道铁闩。这些时日他观察仆妇作息,早知每晚会锁窗,铜针早已备好。他伏在窗下,指尖轻触木框,将细铜针顺着缝隙探入。他屏息敛神,以近乎雕刻般的精准抵住插销,缓慢上推。细微的摩擦声响过,随着「喀」的一声轻响,插销滑出了榫眼。
他并未急着推窗,而是静候片刻,确认屋内外并无惊动,才推开一线,身形如鬼魅般闪入。
室内清洁得一尘不染,床单平整,被褥棱角分明。他蹲身察看,木床底、素白墙角、朱漆木箱,皆是空空如也,寻不到半点人迹。
陆安渡直起身,试探着去推那房门。门轴咬合沉重,纹丝不动——竟是从外反锁了。
此地不宜久留,他折回窗边,动作利落,在跨出的同时轻轻拽动预先系在闩上的丝线。只听「咔嗒」一声,插销归位,窗户严丝合缝,仿佛从未有人涉足。
他不信邪,又以同样手法潜入其他几间带窗的厢房,包括厅堂与灶房。结果皆如出一辙:所有通往宅内的门,无一例外,尽皆从外死锁。屋内陈设一如耳房,整洁得近乎冷酷,仿佛这绛雪阁是一座精心维护的囚牢,将一切秘密都封死在内。
整夜过去,宅内的熏香未减,仍然浓郁。耳房内明明不见香炉,那霸道的气味却从门缝、墙缝中源源不断地钻出来。
陆安渡抬眼望向二楼。那里仍是一片未知,仆妇的居所与那些没有窗户的暗室亦未探查。他是第一次潜入此地调查,深知谨慎才是生路,未敢贸然冒进。
隔日入夜,谢正再度现身绛雪阁。陆安渡藏于暗处,冷眼旁观:霜崿娇态毕露,显是得偿夙愿,但那谢正的神情,竟与前次迥异。
他仍是一副冷硬的皮囊,可那双暗藏锋芒的眼眸中,时而闪过几分呆滞与茫然。他的注意力好似被无形之手猛力扯开,待回过神来,又强行将心神拼凑回原位;那副强作镇定的模样,在暗处的陆安渡眼中,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谢郎,今日我亲手为你做了道春花酿鸭。记得你以前最喜此味,虽用的只是本地春鸭,肉质不及南面,但火候拿捏得还算正宗。」
霜崿语调温婉,勺碟碰撞间发出清脆细碎的声响,想是正为谢正布菜。陆安渡藏在暗处,听着这番闲话家常,只觉那瓷碟撞击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片刻后,谢正柔声道:「雪娘费心了,为我准备这许多,难怪今日看你面色憔悴,也是辛苦。」
霜崿没有立即接话,空气中陷入了一种难言的沉寂。良久,她才发出一声低笑,可那嗓音与前日相比,竟失了几分柔腻清脆,多了干涩、沙哑。她竭力将声音压得柔和,听入耳中却显得异常刻意:「夜已深了,今晚……留下来吧。妾身还想跟你说说话。」
谢正沉默片刻,低低应了一声:「也好。」
两人勉强又闲谈调笑了一会,可气氛沉闷滞涩,时而出现死水般的停顿。谢正本在叙述城中发生的趣事,话音未落,却突兀地顿住。
「雪娘,」他语调生硬,像是从喉咙里强挤出来的,「我想……尚有公务要处理,先告辞了。」
不等霜崿挽留,他起身大步离去,步履沉重仓促,全无往日的稳健。厅堂内恢复了死寂,未几,那寂静便被彻底撕裂——一阵尖锐的脆响骤然炸开,随后是杯碟接二连三掷地、碰撞、破碎的声音,在厅堂中回荡,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