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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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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口处平滑如镜,看似利刃所伤,却又透着股子诡异的焦黑。一丝丝白烟正从断口处冒出,空气里除了蛇血的腥味,竟还弥漫着一股甲壳虫肉被高温生生灼熟、化作焦炭的恶臭。

火折子的微光在夜风里摇曳。

那只金白双色的神秘野兽正踩在一堆蛇尸上,缓缓转过身来,一双黑色的兽瞳在黑暗中冷冷地锁定了陆安渡。

陆安渡僵在原地,五指死死扣着劈山刀柄,指节因用力过度而泛白。心脏疯狂撞击着胸腔,仿佛下一秒就要破喉而出。

他心里明白,自己这是撞上了比毒蛇、蜈蚣厉害上百倍的深山凶物。

在这等力量面前,凡人的开弓练力、腿脚功夫,不过是个自欺欺人的笑话。如果对方此时要对他不利,怎样搏命、逃命,都只是一场临死前的徒劳挣扎罢了。

那神秘野兽就站在他面前,一动不动,唯有一双漆黑不透光的兽瞳死死盯着自己。它的脑袋微微上下拨动,竟是把陆安渡自头顶到脚下、再从脚下到头顶,仔细打量了个来回。

陆安渡手心冒汗,脑子里胡思乱想开来:这凶物在端详什么?莫非是在掂量我几斤几两、能不能打?可我分明打不过它啊!随后心头又是一沉:不对,它这瞧牲口似的眼神,怕是在盘算老子好不好吃、够不够塞牙缝……可转念一想,老子不过是一介凡人,浑身没几两油水,吃了对这等凶兽怕是也不大补啊?

此时离得近了,火折子微光一晃,陆安渡总算看清了这野兽的怪异相貌。

这怪兽生得当真奇特,一颗头骨方方正正,宛如一块劈砍齐整、又覆满了长毛的青砖。更古怪的是它那双眼,眼白多而眼瞳少,一双纯黑的瞳仁死死顶在眼眶上沿,露出大片下三白眼来。若是闭了嘴,瞧着倒与寻常的山狗野狐差不离;可一想到方才它张开血盆大口时,里面那一排排如凿如锉、泛着森然冷光的尖长獠牙,便叫人背脊发凉。

这怪兽就这么翻着一双三白眼、高高在上地斜觑着他。若是它能化作人形,此刻脸上必定写满了嫌弃与不屑。

陆安渡心下琢磨,这怪兽指不定是瞧出自己肉酸骨硬,论打架不够它塞牙缝,论滋补又全然没用,横看竖看,都只是个毫无用处的废物罢了。

再往下看,则是粗壮宽阔的胸膛与四只蹄爪,那身金白相间的皮毛油亮得如同抹了厚腊。陆安渡方才可是亲眼瞧见,这四蹄发力时是何等迅猛如雷霆。

正在惊疑不定间,那怪兽突地动了。

陆安渡心下一惊,全身皮肉瞬间绷紧,右手劈山刀险些便要抡出去。

谁知那怪兽压根没搭理他,只是好整以暇地转过头,优哉游哉地迈开步子,踱向了那处藏着蚤休与蛇窦的树洞。

它行至洞口,猛地伏低前身,对着黑黢黢的树洞深处炸开一记沉雄的咆哮。这一声吼得极其震人心魄,震得树洞边缘的湿泥扑簌簌直往下抖落。洞内登时传出一阵混乱恐惧的鳞甲摩擦声,随后便是死一般的寂静,连一丝蛇信的嘶嘶声都生生吓断了。

震慑完蛇群,那怪兽扭过脑袋,再次盯住陆安渡。那颗方刚的脑袋朝着树洞的方向微微一扬,右前爪探出,在最外侧那株肥硕的蚤休上重重一点。

接着,它嘴里发出“哼唧”一声短促的轻唤,这声音比方才的咆哮轻了百倍,倒像是在跟陆安渡打个漫不经心的招呼。叫完,它便施施然往后退开了两步。

“这大山里……当真出了神兽?”

陆安渡喉咙发干,止不住地低声试探道:“这位兽爷……您是让我把这药草拿走?”

不曾想那方头怪兽似乎听得懂人言,鼻子里的喷出一股白气,那双黑瞳越发往上翻去,结结实实地给他甩了个大白眼。

陆安渡大着胆子挪动步子,脚步蹭着黄泥往前挪。那怪兽果然按兵不动,只拿那双死鱼般的眼睛斜觑着他。

少年也是个亡命的性格,眼看对方没有恶意,索性不管不顾,俯身一把探入树洞,精准地掐断了两株最肥大的蚤休根茎。低头抓药的刹那,他眼角余光瞥见树洞深处还蜷缩着六七条黑蛇,此时一个个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僵成了一团团麻绳,一动不动。

药草到手,陆安渡心中大喜,一边直起身子一边抱拳道:“多谢兽爷成全,陆家小子……”

话音未落,眼前突地刮起一阵狂风!

那金白双色的怪兽形同闪电,长躯一扭,已然没入了另一侧百岭山脉的林莽深处,速度快得只能瞧见一条金白细线,一眨眼便是十丈开外。

也直到此时,陆安渡才惊愕地发现,那怪兽奔行的残影旁,竟然还伫立着一个人影。

那人身着一领隐现银丝暗纹的黑袍,看骨架骨相,分明只是个与自己年岁相仿的少年身形。他身姿笔挺,此时正面朝着陆安渡的方向。可诡异的是,他的五官面容竟全然笼罩在一片若有似无的白雾毫光之中,任凭陆安渡如何揉眼,也瞧不真切半分。

陆安渡来不及思量这位到底是哪路山神仙家,眼看着那一仙一兽便要彻底消失在林海尽头,他连忙扯开嗓子,冲着那幽深黑黢的林莽抱拳大喊:

“陆家安渡,叩谢仙长大恩大德!此恩无以为报,仙长万望保重!”

少年心知自己这番话有些虚妄。凭对方的通天能耐,自己一个军户巷的穷小子,天知道将来能有什么际遇,又谈何报答?

山风呼啸,陆安渡瞧不见那黑袍人的面目,可心头却莫名生出一股奇异的感应——对方此时,定然也在透过那层白雾,静静地注视着自己。

两个呼吸之后,微光收敛,一影一兽已然彻底消融在山野丛林的尽头,再无半点踪迹。

洼地里重新归于清冷。

陆安渡这才回过神来,连忙自怀中摸出那只防潮的桐油小木匣,将采摘好的两株蚤休小心翼翼地放进去,合上盖子,唯恐破损了半点枝叶花朵。

将木匣塞进布袋,感受着肩膀上沉甸甸、却无比踏实的分量,少年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这可是拿命博回来给阿爹的救命药啊。

想到今夜这番大起大落、近乎荒诞的奇遇,他虽然依旧有些惊魂未定,可胸膛里却塞满了难以言喻的兴奋与满足。

说也奇怪,回程的这一路上走得四平八稳,连一只横路的豭猪都未曾撞见。先前瞧着阴森恐怖的漆黑山路,此时落在眼里,倒显出几分山野特有的幽静来。

百岭山脉的夜风拂面,带着一星半点清香的山岚清气,吸进肺腑里,只觉得无比痛快淋漓。

天顶上,一轮毛月亮不知何时拨开了阴云,将水银般的柔和月光洒满了整条山脊。

陆安渡一边沿着来时在树干上刻下的石墨十字踱步,一边放开了紧绷的心弦,嘴里哼起不知名的军中俚曲,脚步越走越轻快。

阿爹定然还在军防巷的家里,守着那盏昏黄的油灯焦急等着他呢。

少年的脚步不由得再次加快,流星赶月般朝着山下那片人间烟火气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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