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刈自出生起就像被丢进无尽怒海,靠刘莲这一叶浮萍才得以平安长大,可浮萍被浪打散了,被他压垮了,如今又得一盏明灯,谁又能保证这盏灯不会落得同样下场。
于是,钟刈说:“戒指被我弄丢了。”
顾思衍站在他家门外,钟刈站在里面。一路跟过来,钟刈沉默着,一言不发,顾思衍也不敢说话,怕说错话让钟刈更加难过。他抬手去摸戴在脖子上的戒指,戒指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领口里面跑了出来,可能是刚才在麻将馆拉扯的时候不小心掉出来的,他没有多想,解下来,捏着红绳两端,朝钟刈伸过去。
钟刈避之不及般地往后退了一步,顾思衍便往前上一步,钟刈将他推开,说:“我不要。”
顾思衍的心脏仿佛被无数根银针扎着,密密麻麻的疼痛,饶是他再迟钝,也听明白了。他原地愣了一会儿,红了眼眶,抓起钟刈的手,拉着他往外走,说:“那去买新的。”
钟刈用力挣开,说:“我说我不要了,你回去吧。”
顾思衍再也装不下去了,说话声音都在发颤:“是不想要戒指了……还是不想要我了?”
钟刈哑住,张了张嘴竟没能说出来话。
顾思衍看着他,没有等到任何回答,忽然,他好像想明白了。他绕过钟刈,戒指跟红绳缠在一起,放在餐桌上,旁边是冷掉的饭菜,没有多说什么,只重复说了两句:“我是站在你这边的……我是站在你这边的。”
临走前,还不忘带上门,可锁坏了,门怎么能关得严实,寒风源源不断地从门缝挤进来,将那道窄隙越撑越开,肆无忌惮地吹在钟刈身上,似刀割一般的疼,疼到他寸步难移。
“娃娃……你没事吧?”
钟刈回过神来,他正对着门口,面前什么时候多了个人竟也没发现。对上王阿姨满是担忧的目光,他意识到自己现在的脸色可能真的很难看,抬手抹了把脸想要缓缓,结果摸了满手湿润,可能是雪打在脸上化了,钟刈不知道。他愣了愣,忙抽纸去擦。
王阿姨走到他旁边,很是心疼地说:“他打你了?哎呦,我中午下班刚听说的,就赶紧回来看看了,还听说……他被救护车拉走了?”
钟刈摇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稳:“没事,没事的……阿姨,你先回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唉……唉,好,那我走了啊……娃娃你有事给我打电话啊。”
屋子空了,钟刈只觉得外面的喧嚣跟自己没有半点关系,他把自己锁进房间里,明明知道这样的决定对顾思衍来说是最好的,可还是会忍不住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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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思衍没有回家,也没有去找钟刈,就在附近的一家小旅馆住下,一到晚饭时间,就到处晃悠,碰到捧着碗围在一起的老头、老太太,他就停下来礼貌打声招呼,然后随便开个话匣子。比如“听说麻将馆那边又打架了”、“我脸上就是被误伤的”、“打得可吓人”……只要是诸如此类的话,老头、老太太就如那黄河之水滔滔不绝,而顾思衍只需在适当的时候“啊”一声,“啧啧”两声,“怎么会这样呢”,一套下来,给足了情绪价值,老头、老太太们越说越起劲儿,天黑了都舍不得走。
两天时间,顾思衍把钟刈家里的情况基本摸清楚了。
第三天,顾思衍去了趟医院,钟富贵这顿打挨地不轻,现在还在病床上躺着打点滴。
顾思衍站在他面前,钟富贵视线黏在他身上,打量一番过后,哼笑说:“怎么着?来看你老丈人就空着手来?”
顾思衍瞳孔微缩,钟刈是不可能把他们的关系对外说的,他是怎么知道的,但转念一想,也有可能是炸他的。他面上并无过多表情,假装没听明白:“什么?”
钟富贵说:“呸!少装!不是相好的你来这里干什么?慰问我?呵,还不是那个小王八蛋跟你说了什么,想给他出头来了。再说,那天我看到你脖子上戴的东西了,跟他那个一模一样。”
顾思衍没有否认,说:“要怎么样才能别去烦他?”
其实答案无非“钱”。
一个跟他拳脚相向的儿子,和一个已经知道软肋的提款机,傻子都知道要怎么选。
果然,钟富贵说:“去把医药费给我交了,你脖子上的戒指给我,反正你留一个也没用了,不如给我卖了换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