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里握着方向盘，中控台显示，现在是周五晚上10:40分。

10:15分打卡下的班，饿到就近在楼下啃个麦当劳，只剩下德国烤肠风味的汉堡——她最不喜欢的口味。

这破班上得每天都跟打仗一样。有时候她真的想把自己的手机扔进湖里，然后找个深山躲起来，最好谁也别找到她。

想着，绿灯亮了。

打方向盘，轻踩油门，转弯。

这个点的中心区街上已经空了，除了附近那条热闹依旧的酒吧街。

宋玥每次开到这附近，都会放缓车速，仔细扫视两侧。

以防一些醉酒的人突然冲出来。

驶离这条街后，街道又恢复了一片寂静。

汽车经过一个五星级酒店，前方视线出现一个女孩。

她穿着一身白色，长长的黑色波浪卷批在身后。

女孩坐在阶梯上，把头埋进膝盖——喝醉了。

宋玥眼睛眯了眯，觉得这身影有点眼熟。

车很快驶了过去，再往前方500米的位置，五六个醉酒的男性正歪歪斜斜地往她那个方向走。

刚刚那个人不会是……

宋玥叹了口气。

算了，去确认一下吧。

她在路口拐弯，驶进酒店外区，方向盘一打，车子横停在台阶下方。

“嘿，妹妹。”

摇下车窗，一只手握着方向盘，一只手架在车窗沿边，伸出头对台阶上的女孩喊了一声。

似乎是听到有人在叫自己，那个脑袋动了一下，缓缓抬起头。

露出一张写满迷茫的小脸。

还真是啊。

女孩脸红扑扑的，看来是喝了不少。

她歪着头看着宋玥，愣愣地，然后揉了一下自己的眼睛。

“你还记得我吗？”宋玥问道。

女孩猛猛地点了两下头，动作夸张但迟缓。

“记得，美术馆的姐姐。”

“这么晚了，你怎么一个人在路边？”

“喝醉了，和那些人不熟，跑出来了。”

女孩的声音很小，宋玥需要仔细才能听清。

喔，起码还知道要跑。

“上车吧，我送你回去。”

见女孩没反应，她又说了一遍。

妹妹延迟的大脑像是终于接收到了信息。

她连忙摆摆手说：“姐姐，没事的，我很清醒。”

“谢谢你，我身上有酒味，还出了汗，就不坐你车子了，等会我自己打车回去。”声音有点含糊。

但宋玥还是听清了。

她感觉自己的内心松动了一下，连带着今天的烦躁都消散了几分。

“上车。”声音沉了，宋玥的语气变得不容质疑。

妹妹的头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

见来硬的不行，宋玥叹了口气。

她顿了顿，又开口：“想不想吃冰淇淋？”

一听到这三个字妹妹惺忪的睡眼突然就睁大了。

“BR的吗？”妹妹歪头看着她。

“嗯——”宋玥语调上扬了一些，仿佛在哄小孩子。

妹妹又用力点了个头。

“想吃就上车。”她把手放回车内。

“咔嗒”一声，左侧车门自动打开。

妹妹没再犹豫，马上就起身过来。

宋玥嘴角微微弯起。

醉酒的小朋友真好骗。

妹妹走路歪歪扭扭的，拉开车门，正准备进来，却突然放开车门把手，退后两步站定。

宋玥没搞懂她要干嘛。

只见女孩像梦游一般，把双手摊成一个一字，面无表情的，开始像一个竹蜻蜓一样在原地转圈。

“你在干嘛。”宋玥朝门外喊话。

“我在散酒味。”

“噗。”宋玥的脖子缩了一下，然后才把嘴捂上。

天呐……

“好了没味道了，快上车吧。”她对着车外喊。

妹妹这才慢慢爬进车里，一股刺鼻的酒味瞬间在车内扩散。

车门自动关上，妹妹乖乖系好了安全带。

“你在外面不热吗？”

“热，但我怕我臭。”

宋玥无奈摇头，将四面车窗都降了下来。

她低头搜导航，还真找到了一家营业到凌晨2点的BR冰淇淋店，在一个夜市区附近。

这里开过去8公里。

小朋友在车内空间左顾右盼，和上次那个一上车就低着头的女孩仿佛不是一个人。

“姐姐，你刚下班吗？”妹妹先开了口。

“嗯。”

“今天怎么那么晚才下班？”连看过来的视线也变得明目张胆。

“今天……”红灯亮了，宋玥缓缓踩下刹车片。

“今天下班比较早，平时都是十二点多才下班。”

女孩听完这句话，转过头，呆了两秒，又转头看着她。

“姐姐你是做什么工作啊？”

“金融方面的。”

女孩眨了眨眼。

“姐姐你好厉害，我不行。我太笨了。”她摇摇头，把头垂了下去。

一辆车从身后略过，发出轮胎碾过积水的声音。

“你为什么大半夜一个人跑出来喝酒？”

宋玥看出了她有心事。

“几个朋友说带我去喝酒，可是她们一直让我喝，我不喜欢，就跑了。”

“我今天……被炒,炒鱿鱼了。”女孩说的很小声。

喔…所以是丢了工作，还被塑料朋友灌酒，只能大半夜不顾危险，一个人醉醺醺地逃到酒吧临街上坐着吗？那确实有点惨。

气氛一下有点沉。

宋玥看了她一眼。

“理由呢？”

“因为……因为……”女孩用手揉着自己的头发。

嘴里发出一些含糊的呜咽声。

“我太笨了——”

她头一抬，嘴巴用力憋了一下，没憋住，开始呜呜呜地哭了起来。

宋玥也没料到她突然就开始哭，赶忙把车上的纸巾放过去。

“我感觉……我什么都不懂。天生输在了起跑线上。因为……”她抽了一下。

妹妹用手背抹掉眼泪，眼神十分认真地看着宋玥，似乎准备分享一个埋藏心底的大秘密。

她凑近，声音压低。

“其实……我是小动物第一次投胎做人。”

说完，她还打了个嗝。

车内一下安静了。

宋玥嘴角抽了一下，对她眨了眨眼，把视线移开，盯着前方出租车的车后盖。

为了让自己看起来严肃一点。

她揉了揉自己的鼻子，然后干咳了一声，又揉了揉鼻子。

绿灯亮了，松脚刹，车缓缓驶出。

女孩没有等到宋玥的回应，好像也不太在意。她吸了吸鼻子，看向窗外，又转头看向宋玥。

“姐姐。”

“我们去哪？”

“我们去吃冰淇淋。”

“冰淇淋？”女孩抽了下气。“那有芒果味吗？”

“应该有吧。”宋玥没看她。

“好呀，我喜欢吃芒果味，我们公司前台一个进口的芒果硬糖很好吃……”

女孩又开始手舞足蹈地说着那个硬糖的味道有多好吃。

“我刚去的时候，不会用打印机，不小心……我不小心印多了200页纸。我们公司主张节约，如果被赵总发现他会生气的。”

“然后呢……嗯，我每天，都偷偷带一叠回家丢掉。”

“到第三天，被一个同龄的男同事看到了，他偷偷带我去一家储藏室，里面有个柜子，一打开，全是废纸。整个办公室的小笨蛋，都把不小心打多的纸藏在了这，满满三大箱。”

“嘿嘿。”她突然笑了。

“里面还藏了几大包前台的芒果糖。”

宋玥嘴巴微张，欲言又止。

“那你们还挺……意气相投的哈。”她半天才憋出一句话。

“早知道……要被炒……我就多拿几包那个糖了。”女孩又呜呜呜地哭了起来。

“我太难过了，我想吃糖。”

宋玥发现，醉鬼的情绪真是来也快，去也快。

“知道了，带你去吃。”

到达目的地，宋玥将车停在路边的白线内。

女孩依旧沉静在自己的小世界里。

宋玥敲了敲她座椅旁的卡扣。

“你安全带解一下。”

“喔……”女孩边转头解安全带，边说道：

“上个月，王总，让我点奶茶，我就点了30杯一点点奶茶，我填错地址，但我忘记这件事了。”

她讲话抽嗒嗒的。

“之后，之后，我回到家。”

“那30杯奶茶——”

小脸又拧成了一团，仰头哭得更大声了。

“就摆在我家门口——”

“噗嗤——”

宋玥迅速把脸别过去，一把捂住嘴，努力让自己的憋笑的鼻息声不要再漏出去。

好笨啊。

如果她没理解错的话，此时这个女孩应该是挺伤心的，宋玥自知不该笑。

但是她现在哭的样子实在是太滑稽了。就像被家里的拉布拉多抢了手里松饼的小孩一样，感觉哭得天都要塌了。

“我好笨啊。”哭到一半，被自己抽岔呛住了，咳了两声，她继续哭。

女孩转头看着她。

“你是不是在笑！”

“没有啊。”宋玥深呼吸几口气，转过身来，把笑藏进神色里。“我们下车吧。”

“你就是在笑！”女孩又哭了。

宋玥不再反驳，用纸巾给她擦眼泪。

女孩的眼泪已经糊了一脸，额前的碎发都被打湿了。

刚消停了，就见她准备张大嘴巴，又要开始新一轮的哭嚎。

“停一下，雪糕你想要香草味的还是芒果味的？”

宋玥直接打断她。

“啊？”女孩表情突然一收，看着宋玥。嘴巴还停留在要张不张的幅度。

“我要……”她想了一下。

“我要芒果味的，加雪糕桶，配打发鲜奶油再撒一圈奥利奥，还要加4颗小珍珠。谢谢。”

说话时，女孩眼睛炯炯有神，吐字流畅，和刚刚还哭得黏黏糊糊的女孩判若两人。

说完，她转了一下眼珠子，想起刚刚没做完的事，嘴巴张大，又继续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