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不乐意跟你讲话。”谢伊撇嘴。
伊莱亚斯笑了声:“我念给你听?”
谢伊看了眼他身后,桌面整齐,看诊用的东西已经收起:“你忙完了?”
“嗯。”
他又瞥了眼时钟,已经晚上八点了。
索性站起身,伸了个懒腰,一坐好几个小时,屁股都坐麻了。
谢伊站姿随意,边用绘本敲肩膀,边抬起下巴说:“先回去吧,我困了。”
伊莱亚斯没动,先是注视了他两三秒,确实在他白净的脸上看出倦意,而不是想趁机溜去喝酒,才点头道好。
晚八点,街上行人渐渐稀少。
夜色微凉,风往脸上一扑,谢伊困意稍退。
往常这个点他应该在酒馆跟人拼酒,而不是在马路边慢悠悠散步。
两个人都没有刻意找话题,一路上很安静,并肩走在路边,修长匀称的影子在灯光下缩短、延长,周而复始。
难得的悠闲。
谢伊呼吸着新鲜的空气,心情舒畅,抬头看了眼马路对面,感慨家离医院近就是好,才几分钟就能看到别墅的轮廓了。
“你明天上班吗?”
刚走过一条幽深巷道的路口,谢伊忽然问。
“嗯。”
“挺勤快,”谢伊双手插兜,绘本夹在胳膊底下,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嘴,“工资很高?”
“还可以。”伊莱亚斯没什么概念,他本身家里就非常有钱,吃穿用度不愁。医院的薪资在他这里根本不值一提,每次领了工资转手就捐出去了。
不过倒是有同事提过,像他这样的医生如果跳槽去私立医院,工资会比现在再高出一大截,所以他应该算高薪吧。
“哦,”沉默两秒,谢伊又问,“你为什么想当医生啊?”
先不说上班时长远超一般工种,光是坐诊的时间就占了一大半,不自由,费脑子,还有被极端医患打骂的风险,外出门诊路程奔波。每天累死累活的,不知道图什么。
不像他,虽然不知道做什么,但至少活得轻松肆意。
还以为伊莱亚斯会说出什么“为了人类健康而投身医疗”“我热爱医疗事业”“我想尽我所能救下每一个人”之类具有高尚情操的励志语录。
结果对方沉吟半晌,笑笑地说:“因为我的父母也是医生。”
谢伊瞠目:“就这样?”
“嗯,”伊莱亚斯轻轻应了声,眼睫下压,情绪淡淡的,“毕竟是事实。”
谢伊啧啧摇头道:“你对谁都这么说吗?”
“也不是,”伊莱亚斯想了想,诚实地说,“记者采访时我说的是‘希望通过自己的努力对抗病痛,减轻患者的痛苦,为身处困境的人带去希望’。”
“大家都这么说。”
谢伊挑眉:“后面这段话比较符合你。”
虽然听得人耳朵麻麻的,但他确实做到了。
“你未免太诚实了,不怕我到处说你坏话啊?”谢伊调侃他。
“我觉得比起场面话,谢伊先生更喜欢直白朴素的事实,”伊莱亚斯单手提着公文包,头顶灯光打下来,衬得他五官愈加立体,瞳色晦暗不明,“而且有种说出口会被狠狠嘲笑的感觉。”
“?”
谢伊无语,虽然很不甘心,但他真的会这么做。
本来他就对伊莱亚斯不计较自身得失的行为感到不可理喻,加上他厌恶那些“明明恨不得把善事宣扬得人尽皆知,却还要假惺惺地说是为了民众们”的家伙。
所以伊莱亚斯要是真那么说,他哪怕心里觉得这是事实也会忍不住想阴阳怪气,嘴欠说对方装模作样、假慈悲。
幸好他没有。
谢伊不再继续刚才的话题。
他任由发丝凌乱,抬头看了眼夜色沉沉,星光被几片云挡住,耳边树叶声轻响——起风了。
走道右侧是几条巷口,夜晚的风穿过狭窄的巷道时加快了速度,风力渐强,绿化带上的树枝被扰得沙沙作响。
他打了个冷颤,正想出声催促伊莱亚斯加快脚步,忽然在嘈杂的摩擦声中听见一丝微弱的呼唤。
谢伊缓下脚步,起初以为是幻听,驻足静听片刻,又听到了,是人声,从巷子里传出来的,这次的声音更清晰,也离他们更近。
尤斯塔西亚城区规划完善,绿化带也更多,马路四通八达,多数居民会选择在房子前面修小庭院以隔开马路。
为了方便连接车马道、修造人行道,政府在绿化带旁修建巷道打通不同辖区,并且刻意远离居民的房子,最大程度降低噪音的影响。
所以对方的声音只能顺着风行进的方向传到街道上。
“你听见了吗?”他侧眸看向伊莱亚斯。
伊莱亚斯颔首。
两人的视线不约而同看向声源处——某条黑漆漆的连灯光都照不进的小巷。
谢伊拽了下伊莱亚斯,小声道:“会不会是建筑背面有人在说话,声音传到这了?”
“声音在接近我们,”伊莱亚斯静息听了两秒,“不止一个人,脚步声很乱。”
“声音呜呜囔囔的也听不清,没准是误会。”谢伊盯着巷道看了会儿,没看出个所以然,反倒打了个哈欠,又犯起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