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伊很烦。
不仅因为又开始下雨。
还因为多了个甩不掉的烦人尾巴。
“谢伊,别绷着脸嘛~”约翰慢悠悠地跟在他身边,完全看不出刚刚追赶谢伊时的暴怒,整个人非常平和。
“好歹是第二回见面,已经算是半个熟人了吧?”
叽叽喳喳的吵死了。
谢伊没忍住又翻了个白眼:“你很闲吗?为什么跟着我?”
约翰耸肩,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你不是要回小镇吗?正巧我也是。”
谢伊不吭声了,将马车稍微往右驱。
“再过去,你就可能会因为车轮陷入污泥而滚下去。”约翰好脾气地提醒他,完全没有是自己把人逼近山坡的觉悟。
“话说你真的不认识我吗?”约翰挑眉,“哦对,你当时在睡觉,醒来之后顾着和老板拌嘴,肯定没注意到我。”
谢伊啧了声,只觉得自己的一举一动时刻被人关注这件事非常糟糕。
“你跑这趟车能赚多少?吃几顿香肠面包的钱都没有吧!”
约翰不屑地扯起嘴角,显然已经忘记自己曾经也不过是个码头搬运工,大肆贬低谢伊的工作:“不如跟着我,至少不用为了几便士每天要死要活。”
“我现在有的是钱,你看到我身上的衣服了吧?这可是今年的新款,这在哈莫尼亚见都没见过的,哦,还有这靴子和马balabala……”
后面的话谢伊完全没在听,苍蝇嗡嗡叫得很烦,粗糙的噪音光是钻入耳朵就让人觉得冒犯,加上他没穿雨衣,眼下细雨蒙蒙浸润衣裳,脸庞潮湿水汽凝聚成痕,凉意扰人。
谢伊忍无可忍,猝然勒马停车,面对约翰愣在脸上的高傲,粉润的唇瓣轻启,讥笑声刺耳:“喂,你以前的苦日子没过去多久就急着拿不干不净的钱置办行头到处炫耀,不怕哪天一场空吗?”
约翰猛地一震,浑身的血液瞬间直冲天灵盖,他骤然瞪大眼睛、嘴巴微张,眼瞳映出谢伊在酒馆呛声那日同款微笑,喉头像是堵了一团潮湿又黏腻的棉花。
“你……你说什么!”
他又惊又怒:“你看到了?!”
“哦……看到什么?”谢伊眯起眼睛,嘴角维持一抹假笑,等他说下文。
他们肯定以为自己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吧?
这要是在小镇宣扬出去,那些伊莱亚斯·里德医生的忠实“信徒”肯定会发疯的,如果不想事情被捅出去,被小镇居民戳着脊梁骨唾骂,最好离他远一点。
“你、你你……”
约翰你了半天始终没下文,他不确定谢伊是在诈他还是真的看见了,要是自己说漏嘴岂不是白送把柄到别人手上!?
况且都过去一个星期了,小镇里未曾流传任何相关的风言风语,说明那个冤大头医生并没有将被抢的事宣扬出去。
想到这,约翰心下稍定。
可不管是不是真的,谢伊说的话还是触碰到约翰·吉尔身体内某条敏感脆弱的神经。
他再次看向谢伊的眼神多了几分狠厉。
谢伊见他不说话,总算出了口恶气,心情顿时阴转晴。要不是约翰·吉尔这家伙,他早跑出老远路了,不至于还在尤斯塔西亚城外围,接下来要抓紧时间赶路了。
赶马往前走几步,余光瞥见约翰仍在原地,谢伊这才放下心,转而目视前方,抬手正要扬鞭——
“砰!”
一声闷响轰然炸开,车身猛地一震,车厢紧贴脊背,震感顷刻传遍全身。
马儿前蹄悬空,慌乱蹬踏着空气,耳畔传来马匹凄厉的嘶鸣。
谢伊来不及反应,缰绳摩擦掌心发烫刺痛,察觉后轮悬空的同时强烈的失重感瞬间包裹四肢,身下车厢猛然倾斜,整架马车彻底失去平衡,车轮飞速空转。
眨眼间车厢连人带车辕一同顺着陡坡翻滚下坠!
彻底坠入黑暗前,谢伊瞳孔放大,视野里清晰映出约翰稳坐马背、居高临下俯视自己的阴鸷面容,以及余光瞥见某样堪比他性命重要的东西,正随同车身一齐飞出。
“轰——隆——!!!”
……
……
“医生,后面拜托你了。”
“好的。”
谢伊恢复意识时,周遭恰好归于平静。
脑海像蒙着一层厚实油纸,思绪滞涩、五感迟钝,片刻之后,四肢百骸翻涌的剧痛层层袭来,瞬间冲散混沌的麻木。
他被剧痛硬生生疼醒,身体沉重得像是有座山压着,鼻尖萦绕着病房清冷的药味,淡淡的消毒水味若有若无。
谢伊缓缓睁眼,怔怔凝望雪白的天花板,眼神放空。
脑子好痛。
胳膊和腿也很痛。
全身没有一处舒坦的,痛得要命!
仅仅是回忆昏迷前发生的事,脑袋便传来针扎般的剧痛。
谢伊短暂思考了一秒,果断选择放弃,索性不再想。
窗外天光柔和,劫后余生的滞闷钝痛随心跳一下下轻轻叩击心神。
他还活着。
这比偷喝康迪威酒还让人高兴。
安静的空气中忽然传来细微的翻页声,谢伊侧头,看见伊莱亚斯立在床边,正垂眸翻看病历。
这里是尤斯塔西亚的圣彼得医院。
他后知后觉。
“谢伊先生,你醒了?”伊莱亚斯察觉到动静,移开病历本,视线轻放在他围了好几圈绷带的脑袋上,“幸好你及时护住头部,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我睡……咳!咳!”谢伊声音嘶哑,猛地咳嗽几声。
嘴唇很干,喉咙像火烧过似的干渴难耐,感觉一张嘴就能冒烟气。
上帝,他到底昏睡了几天?!
“喝点水,”伊莱亚斯知道他想问什么,把放了吸管的水杯凑近他,娓娓道,“你睡了两天。虽然你在滚下斜坡之前护住了身体的要害部位,不过四肢仍受到不同程度的撞击,检查结果显示有轻微骨裂和脑部震荡。”
“后背、小臂和外侧大腿被碎石磨得血肉模糊,腰侧因为撞在突出的石子上大面积青紫,目前经过治疗后已经没有大碍。”
谢伊久旱逢甘霖,喝完水才真正感觉自己活过来了。
听医生的描述,他果然伤得很重,光是深呼吸和咳嗽都会刺疼,而且全身都缠上了绷带,不知道的还以为躺了只木乃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