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要去…”
时迁顿了顿,“小月,我们不去哪里,我们回家。”他操控着轮椅,加快速度。
小孩不解地抬起头。
他指向远方已经被猩红污染气息覆盖的建筑区:“可是哥哥,我们的家不是在那边?”
时迁扫过那片深红的污染域,再度看向穹顶。
灵能屏障已经破碎大半。
银白的碎片落下,就像被摔碎的瓷器,内部的灵能线路彻底损毁,哪怕是最优秀的屏障绘制师到场,也无法将其复原。
时迁指节绷紧,缓缓攥拢。
明明,这是那个人为数不多能留下的,最后能保护落城的遗产。
他嗓音沙哑:“小月,听我说,王座大人已经不在了。”
落城再也不会回到从前。
“所以,这里不是我们的家。”
指甲嵌入手心,印出道道血痕,似乎察觉到兄长的情绪,怀中的幼弟也被传染。
“可是哥哥,如果我们的家不这里,那还能在哪?”年幼的孩子越发困惑。
如果不在落城,还有其他的哪一处地方能是他们的容身之所?
“会有的,小月。”
时迁捂住小孩的眼睛。
他长舒口气:“只要他说的那个世界真的会实现。”
只要那名出现在图书馆中的黑发青年,言语中所描绘的新世界真的能够实现。
记忆中的异能者有一双极其漂亮的酒红色瞳,嗓音也和外貌一般清冽而澄净。
“所有人都平享有共同的权利,包括受教育权。”
青年画下落城灵能屏障设计图,一点点拆解出原理,将宝贵的知识授予他这样不堪的残废外人。
在那座叫图书馆的建筑中,对时迁讲述出一副近乎完美的,关于未来的图景绘卷。
“他们不应该因为你违抗了世家就将你驱逐出学校,你在灵能屏障方面的制作天赋很出色,能成为一个优秀的屏障绘制师。”
记忆中,青年递来洁净的干毛巾,为被泼了满身泥污,已经被退学的残疾异能者留下最后的体面,
“我很抱歉,异能学院那边并我无权管理。”
“但无论如何,他们也不该轻易剥夺其他人获取知识的权利。”
“图书馆中的一切书籍均免费开放。”他说,“只要你需要,你可以一直到这里来,获得任何你所需要的知识。”
如此宽容,如此溺爱,予取予求,将本该被管控垄断的珍贵的知识,无条件发放给像他们这样,连学校都没资格进入的无能之人。
“所以,只要有这样的人来领导,我们的家总会存在。”
时迁尽可能用平缓的语气说道,他颤抖着,捂住弟弟的眼睛。
心底却有另一个声音在喊着。
可是王座已经死了。
连这样的人,都死掉了。
青年曾经费尽心血整理资料,建造出的图书馆建筑,也早就被以传播非法资料的名头被拆除。
就连免费公开的讲座,讲座中无数次授予的知识,也被人当做垃圾般嫌弃地避开。
时迁想,这是不应该的。
免费的事物向来不被珍惜。
奔逃的人群中,突然有人发出惊恐到极点的呜咽。
咕叽的爬行声从街道尽头传来,伴随着污染波动的扩散。
人群就像被蛊惑般,一个又一个人转过头,几乎没有任何迟疑,就看向那只畸形的触手怪物。
时迁停下轮椅,他没有回头,只是有些恍惚,哪怕不用回头他都能猜出这些人的下场。
——在那些公开的讲座中,青年已经无数次提醒过。
触手表面裂开猩红的眼。
看到眼睛的瞬间,异能者们停止奔跑,呆愣地站在原地。
对污染侵蚀抗性更低的普通人更是直接俯下身,开始干呕,呕吐出畸变的黏滑触肢。
时迁捂住怀中弟弟的眼睛,遏制住任何朝后看的冲动。
青年的声音仿佛就在耳边。
根本不是为了击杀污染物。
对绝大部分的个体而言,和渊灾正面对抗都是不可能的事情。
他只是想要他们活下来。
所教授的,不过保命的知识。
渊灾的伴生污染物虽具有极强的感染能力,但弱点也很明显。
污染物的移动速度很慢,只要不看那只污染物的眼睛,继续朝前跑,就能安全活下来。
时迁张了张口,理智告诉他,现在应该开口说出这救命的,被青年免费授予的知识。
但最后,时迁陷入沉默。
免费的不会被珍惜,他想。
唯有经过鲜血淋漓的彻骨教训,那群人才会习得知识的重要性,珍视手中的一切。
一个又一个人回头,对视上污染物触手裂开的眼睛。
已经有人被转化成扭曲的触手怪,并第一时间向它原本的同类发起攻击。
人群尖叫着仓皇逃窜,在危急到来前,将身边任何可能物品当作是遮挡物。
“救命,谁来救救我们。”
“这些怪物疯了,都疯了。”
污染物近在咫尺,时迁闭上眼,准备催动轮椅中隐藏的一次性瞬移阵法,年幼的弟弟窝在他的怀中,嗓音颤抖。
“哥哥,我害怕…”
腥黏的液体溅到脸上,带来轻微的灼痛,隔了两秒,还是三秒钟,时迁缓缓睁开眼。
污染物从中间被一分为二,缓缓倒在地上。
黑发的少年站在光影的交界地带,半边面容隐没在阴影下,看不清楚神情。
暗影仿佛某种活物,覆盖在污染物的表面,将逸散出来的污染能量全部消解。
“哥哥…”小孩越发不安。
时迁抬起眼,在这句哥哥出口的同时,那位漂亮的少年仿佛也被惊动,转过身。
夜色下,少年沉默地站那里。
漆黑的发,血红的眼,血液沿着指节滴落,交织成鲜明的对比色差,妖冶得近乎鬼魅。
灵魂都在叫嚣着逃离,异能者的第六感发出警告,告诉时迁,眼前的存在危险到极点。
上次他见到类似的情景,还是目睹一位高阶异能者的污堕。
“你…”
时迁僵硬地站起身,想要对少年道谢。
污染物退得越来越远,隔了数百米的距离遥遥观望,对触手可及的食物馋的直流口水,却丝毫不敢迈过雷池。
并没有等时迁开口说什么,身侧涌现出此起彼伏的欢呼声。
“是夜宴大人!”有人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站起身。
另一个人感慨:“不愧是高阶异能者,随随便便就逼退了这么危险的怪物!”
“哪怕是自己受伤,也及时赶了过来…”
经过这人的提醒,时迁才注意到少年指尖滴落的血液,是象征人类的猩红色。
死里逃生后,人群几乎要将年轻的少年捧上神坛,眼神中满是敬意和赞叹。
是王座从未见证过的场景。
时迁咬着下唇,无端的,他将对少年的道谢咽回肚子里。
明明,王座救下的人更多。
他护了落城这么多年,硬生生将最危险的边境城市,修筑成人类最安全的堡垒。
哪怕在青年死后,那被精心设计,一笔笔绘制下的护城屏障,也拖延了污染物的进攻,这么长时间。
相比之下,夜宴随便出手救下几十个人,确实值得感谢,但对比起王座,实在说不上什么。
仅仅因为他是当着这群人的面击退了污染物,就成为万众瞩目的英雄。
论迹不论心,少年确实做了好事,可是没有由来的,时迁就是不太舒服。
他张了张口,看向少年指尖的血色,移开话题:“你的污染指数很危险,需要处理吗?”
甚至严重到需要靠自残来维持清醒的地步。
时迁皱起眉。
他推着轮椅,朝少年靠去,异能者却如惊弓之鸟般,迅速后退几步,身形消失在阴影中。
时迁动作一僵。
眼尾的余光中,却瞥见建筑玻璃窗少年的倒影。
伴随着污染的侵蚀,染血猩红的倒影。
一闪而过,快得就像他的幻觉。
*
谢熠推开房门。
和所有异能者想象中,王座穷奢极欲的生活场所截然相反,简陋的小房间只布置了最基础的家具,衣物都只有寥寥几件。
落城最后的一道保险,备用屏障启动节点,就在房间内。
谢熠将灵能注入魔方般的灵晶中,提前布置好的灵能节点被启用,开始强制抽取启动者的灵能。
纯净的光系灵能沿着刻写在城市下方的巨大灵能线路,如水波般扩散开来,深夜,耀眼的灿金光泽成为引路灯般的存在。
无数正在逃亡的居民抬起头:
“这是…”
纯净的光元素灵能,几乎彻底颠覆了夜晚,甚至亮如白昼。
谢熠漫无目的地想,王座当年被抽取灵能原来是这样的感受?也不算舒服啊。
所以青年为什么和上瘾一样,一直这么做?
伴随屏障启用,系统界面的任务进度开始推进,谢熠感知着远方的保护屏障,动作骤然僵住。
屏障传来其内的影像。
却空无一人,丝毫不见少年的身影。
条件反射的,谢熠站起身。
耳边冰冷的机械音将他的动作打断。
【请主角维护屏障的稳定】
【直至落城居民安全撤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