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阿九真的走了。
她找到杂役房的时候苏北冥正在井边打水。她把那个布包从肩上取下来,里面只剩最后一样东西。油纸打开,桂花香混着清晨的露水味飘出来。阿九的桂花糕不像听澜阁窗台上那碟,她的更粗,桂花碎得多,有几粒嵌进了糕体边缘,看得出是和面的时候用了力气。
"你小时候最爱吃的。我做的。我练了三个月。"
苏北冥接过来,放在井沿上。
"阿九。"
"别解释。我不怪你。"阿九伸手用袖子擦了擦鼻子,咧了一下嘴,还是那个什么都打不倒的笑,但今天这个笑底下没有光了。"反正我也没说非你不嫁。"
她往后退了一步,又看了他一眼。看了很久。然后转身朝山门的方向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冲他喊了一句:"苏北冥你别欺负人家!"
守门弟子看着那个蓝布衫的少女大步跨出山门。她的背影比来时小了一号。但脚步没慢。
苏北冥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包还没凉透的桂花糕。风从云海里翻上来,把油纸的边角吹得哗哗响。他忽然觉得胸口很闷,不是因为阿九。是因为所有那些不得不离开的人。阿九没死,她只是转身了,但转身的背影和那些回不来的人一样,都在往前走,他站在原地。
他把桂花糕揣进怀里,往听澜阁的方向走去。
院门关着。
那扇两年来从来没有在他来的时候关过的旧木门,春天开着,夏天开着,秋天开着,冬天下雪的时候也是虚掩的,今天关了。他站在门口,手放在门板上,没有推。透过门缝能看见院子里那些白花,快傍晚了,花瓣正在一片一片地打开。他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把手里的桂花糕放在门前的石阶上,转身往杂役房的方向走了。
晚风吹过。那包桂花糕在石阶上安静地躺着,油纸被风掀起一角。阁楼的窗户还是关着的。贝壳风铃在无风的傍晚响了一声。
第二天,苏北冥照常去听澜阁。院门上贴了一张纸条,字迹不是云曦的,是管杂务的青衣弟子的笔迹:即日起听澜阁洒扫由赵二负责。苏北冥调至藏锋峰藏经阁。
赵二是杂役房里年纪最大的一个,四十多岁,扫了二十年的地,扫帚穗子都磨秃了好几把。苏北冥把扫帚从墙角拿出来递给他的时候,扫帚柄上还留着自己虎口磨出来的那一小块亮面。赵二接过来掂了掂,说这把扫帚扎得紧,好用。
苏北冥去了藏锋峰。
藏经阁在藏锋峰中段的山壁里,三层楼高,从山腹里凿出来的。窗户很小,采光靠嵌在石壁上的几块萤石,常年光线昏暗。书架上堆着几千卷落了灰的经卷,大部分是低级功法的手抄本,内门弟子从来不来看,只有每年入门季的时候会有几个新弟子来借入门吐纳法。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纸页的霉味和萤石发热时散出的极淡硫磺味。
从藏锋峰到听澜峰,隔了五座石桥。
苏北冥每天清早从杂役房走到藏锋峰,打扫完三层楼的书架,擦干净每扇窗户上的山雾,到了下午他会绕一条很长的路回杂役房。那条路经过四座石桥,翻过听澜峰侧面的山脊,从竹林里穿过去,然后经过听澜阁的院门。门总是关着的。窗户也是。
他从不停留。只是经过。
他自己也说不上来为什么每天要绕这么多路。藏经阁的工作比听澜阁轻松,书架不用天天擦,经卷灰了掸一下就行,萤石不用浇水不会卷叶子。他可以在里面翻那些手抄的吐纳法,虽然杂役不能修炼,但看看不犯规矩。可他在藏经阁里翻开的每一本功法都挡不住同一个念头:她今天有没有弹琴?琴弦还好吗?她有没有好好吃饭?
他在藏经阁书架之间那条最窄的过道里站了很久,手里拿着一本翻了十几页都没看进去的吐纳法入门,纸边上被他捏出了五个指印。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从听澜阁搬走的那天,是她看了他一眼之后,青衣弟子就来贴了那张调令。她把他送走的。为什么?因为那天在演武场上那道蓝光,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他不确定。但他知道她那一眼和以前不一样。以前她看他,是看一个每天在院子里出现的影子。那天在高台上,她看他,是看在确认一件她怀疑了很久的事。这些念头让他觉得荒唐。他只是一个杂役。她是高高在上的长老。他们之间什么关系都没有。但她拈走他肩上那片枯叶的时候手指离他的脖子只差一粒米的距离。他蹲在她旁边浇花的时候不需要说话就知道该把竹瓢递到哪个位置。这些事没有名字,但比任何他学过的名字都重。
第五天傍晚他没有绕路。他直接从藏锋峰走回了杂役房。柴垛上那双旧布鞋不见了,被收走了,不知道是谁。他站在柴垛前面,把劈到一半的柴用柴刀劈完,劈了二十多块,劈到虎口发麻,然后回屋躺下。
周胖子的呼噜灌满了整间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