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卯时,晨钟响了。
与宝应寺那种沉闷的、一下一下的钟声不同,那钟声自望岳台方向传来,清越悠长,在山谷里荡了一圈又一圈,霎时间将李晏泊从梦里拽了出来。他睁开眼,窗外的天刚蒙蒙亮,溪水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光。他定了定神,猛地想起昨日楼也说过,今日择院。
李晏泊跳下床,胡乱套上衣袍,推门就往外跑。跑出几步又折回来 —— 鞋穿反了。他蹲下来换,换好了又跑出去。一路急跑经过古榕,沿着灵溪往西,石阶一级一级往上。他跑得快,喘得厉害,但不敢停。择院是什么他不太懂,但楼也说过不能迟到。
跑了没多远,便追上了前面的一个小胖子。那小胖子也在跑,身量比他矮,圆滚滚的,跑起来浑身的肉都在颤,气喘得比他还凶。见被旁的人追上,那人看了李晏泊一眼,脸上的肉挤成一团,眼睛都快找不着了。
“你…… 你也起晚了?” 小胖子边跑边问。
“是啊。你叫什么?” 李晏泊问。
“凌隆。你呢?”
“李晏泊。”
“兄长,你跑得快,拉我一把。”
李晏泊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了手。凌隆抓住他的手,两个人一起往上跑。跑了没几步,后面又有人追上来,是个扎着双髻的小姑娘,跑得飞快,一下子超过了他们。
“半夏!你等等我!” 凌隆喊。
小姑娘头也不回:“不等!你太慢了!”
三个人连滚带爬地到了望岳台。
望岳台是净谷最高的地方。石台很阔,铺着青石板,石板缝里长着细细的青苔。四周有石栏,不高,上面刻着山川纹路。站在台上往下看,净谷尽收眼底 —— 古榕像一把伞,灵溪像一根白线,瀑布像一道烟。此刻晨雾还没散尽,远处的山朦朦胧胧的,像是隔了一层纱。
石台的正中央,是一排石阶。最高处摆着一张石案,案后坐着一位老者,白须白发,笑眯眯的,正是谷主苍玄。楼也穿着灰布衣裳,端立在案旁。苍玄左右两侧,各有两张石几,坐着四个人 —— 那是四大院的主理先生。再下一阶,左右各摆着几张石几,坐着十二个人。正是苍岭十三社的掌社太保。
台下是一片空地,铺着竹席,整整齐齐地摆了三十几个位子。已经坐了不少人,都是谷中的弟子。李晏泊、凌隆和半夏在最后排找了三个空位,一屁股坐下来,喘着气。凌隆还在喘,半夏已经坐好了,理了理衣裳,回头瞪了他一眼。
“都怪你,磨磨蹭蹭的。”
“我、我跑不动……” 凌隆说。
“那你就别吃那么多。”
凌隆瘪了瘪嘴,没敢顶嘴。
李晏泊坐在他们中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没说话。他注意到前排有一个空位,旁边的弟子都坐得端端正正,只有那个位子空着。他不知道那是谁的。
钟声停了。
苍玄师父站起来,慢步行至石阶边缘,看着台下的弟子们。他用手捋了捋被风吹动的白须,说道:
“今日择院。”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
“你们入谷已有数日,有的更长些。该听的听了,该看的看了。今日,老夫把净谷的根,给你们讲清楚。”
他转过身,指着远处连绵的山峦。
“苍岭十三社,世代传承,已过千年。山公当年救下十三氏族,立盟约,铸山公令,为的是这世道。这十三氏族,便是十三社的祖先。他们隐于山野,潜入市井,各修一门手艺,代代相传。医病观星,传信造器,守卫护道 —— 十三门,一门都不曾断过。”
他走回石案旁边,拿起一块碎令,举起来。阳光落在上面,刻着的 “医” 字发着幽幽的光。
“这是碎令。十三社各执一片,背面刻一字诀。医、星、音、信、工、律、禄、驭、毒、运、言、绝、卫。十三个字,十三门手艺,十三种承诺。”
他把碎令放下。
“净谷,正是这十三氏族共建。数千年来,净谷延续,为的就是让后辈们有个地方修习。学了本事,出去护苍生。这就是苍岭十三社的根。”
他抬手指向台下那些石几上坐着的十二个人。
“十三社的掌社太保今日都在。你们将来学成了,就去他们那里。各司其职,各守一脉。”
他顿了顿,看向阶下弟子,芸芸众生各有不同,有的听的认真,有的正交头接耳。他继续说:
“净谷修习之处,共有四院。崇文院,修典籍、盟约、文脉传承。将来可入司星社观星测历,或入崇明社执掌律法,或入达言社传信安民。”
他朝左边第一位先生看了一眼。那人穿着青衫,手里拿着书,朝台下微微颔首。此人正是崇文院主理先生 - 苏砚之。
“崇武院,修武艺、阵法、灵脉守护。将来可入诛寂社诛奸邪,或入执锐社护卫苍生,或入服常社潜伏刺探。”
左边第二位先生站起来,正是崇武院陆惊寒陆先生。身着短衣,魁梧刚毅,朝台下抱拳,隐隐可见右臂的旧伤疤。
“格物院,修灵植、医理、机关、毒理。将来可入悬济社悬壶济世,或入玄鸩社以毒护道,或入不庭社匠造机关。”
右边第一位先生微微点头,素衣上沾着墨痕。此人便是格物院主理先生沈知微,乃是这四院唯一一位女先生,相貌极为清秀,颇受众弟子爱戴。
“清心院,修礼仪、谋略、情报、修身。将来可入清音社抚琴传信,或入聚宝社调度钱粮,或入驰途社护送物资。”
右边第二位先生站起来,穿着月白长衫,朝台下看了一眼。这便是谢景珩谢先生了。谢先生气质清冷,面露愁容,不知在想些什么。
苍玄说完,走回石案后面坐下。楼也上前一步,扫了一眼台下。
“择院开始。还未定院的弟子,依次上前。”
话音刚落,前排就有人站了起来。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
他走到台中央,朝先生们行了一礼。然后从袖子里摸出一把算盘,噼里啪啦地拨起来。他的手很快,快到看不清手指的起落,只有算盘珠子碰撞的声音,清脆急促,像下雨。拨了一阵,他停下来,算盘上显示出一串数字。
台下安静了一瞬。右边石几上,聚宝社掌社太保聚川先生站起来,走到那少年面前,低头看着他手里的算盘。
“你叫什么?”
“沈宥。”
“这算盘,拨了几年?”
“五年。”
“五年能拨成这样,不错。” 聚川先生转头看了看其他太保,“各位,这孩子我祝余氏要了。其他十二社,也没有他的去处。”
没人反对。聚川先生笑了笑,朝沈宥点了点头。沈宥行礼,退下。
第二个站出来的少年是顾十安。
他走得很慢,步子很稳,在台中央站定。他没有拿任何东西,也没有展示什么才艺,只是站着。沉默了一会儿,他才开口。